王向东这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
可能是前一天聊得太晚，也可能是心里的事情太多，他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昏沉。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昨晚杜正直说的那些话，又过了一遍。
每年三个亿的授权费。
交了二十年。
人家说涨就涨，说断供就断供。
"我们受够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在海外做了二十年工业仿真，太清楚国外软件公司是怎么收割中国车企的了。一套软件，授权费几百万，每年的维护费又是几十万，升级一次再收一笔。你要是不续费，人家直接给你停掉，你所有的设计数据、仿真模型，全都打不开。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绑架。
他以前在海外，觉得这是正常的商业行为 —— 人家有技术，人家定价，你爱买不买。但现在，他站在中国人的角度，站在一个被卡脖子的产业的角度，他才明白，这有多憋屈。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到陈国立发了一条微信："老王，醒了没？醒了下来吃个饭，杜厅他们还在深圳，说想再跟你聊聊。"
王向东看了看时间，十点十七分。
他回了一句："醒了，马上下来。"
然后起床，洗漱，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楼。
酒店一楼的餐厅里，陈国立、杜正直、张振中三个人已经坐在那里了，桌上摆着几份早餐，还冒着热气。
看到王向东下来，杜正直站起来，笑着说："王博士，睡得还好吧？昨晚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抱歉。"
"没事没事，杜厅客气了。" 王向东走过去，坐下。
"快吃点东西，边吃边聊。" 张振中把一份早餐推到他面前，"深圳的早茶，虾饺、烧卖、肠粉，您尝尝。"
王向东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他确实饿了，昨天晚上聊到三点多，什么都没吃，现在肚子咕咕叫。
四个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些闲话 —— 深圳的天气，江南的美食，国内这些年的变化，海外的近况。杜正直很健谈，也很有见识，聊什么都能接上话，而且说得很有水平，不像是那种只会念稿子的官员。
王向东心里暗暗点头 —— 这个人，不简单。
吃完早餐，服务员把桌子收拾干净。
杜正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沓资料，推到王向东面前。
"王博士，" 杜正直说，"昨晚我们聊得比较仓促，很多东西没来得及跟您细讲。今天我把我们省汽车产业的完整调研报告带来了，您看看。"
王向东拿起资料，翻开。
资料很厚，有三四十页，做得很专业，数据很详实。
第一部分是江南省汽车产业的基本情况 —— 四家整车厂，上千家零部件企业，年产值三千多亿，从业人员五十多万，是全省的支柱产业。
第二部分是工业仿真软件的使用情况 —— 全省车企每年在国外仿真软件上的总支出，3.2 个亿，其中授权费 2.1 亿，维护费 0.8 亿，升级费 0.3 亿。使用的软件主要来自三家海外公司和一家欧洲公司，垄断率百分之百。
第三部分是被卡脖子的具体案例 ——2019 年，某车企因为跟国外软件公司在续约价格上谈不拢，被停了三个月的服务，导致一款新车的研发进度推迟了半年，损失上亿；2021 年，某车企被要求将研发数据存储在国外指定服务器上，否则停止服务，车企被迫妥协；2023 年，某车企因为被怀疑将某些敏感技术用于民用研发，被国外软件公司单方面终止合同，导致整个研发部门瘫痪。
每一个案例，都有时间、有企业、有具体的损失，写得清清楚楚。
王向东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他知道国外软件公司霸道，但他不知道，已经霸道到这种程度了。
"王博士，" 杜正直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些案例，都是我们工信厅一家一家调研出来的，绝对真实。您在海外，可能看不到这些。但在国内，在我们省，这些事情，年年都在发生。"
他顿了顿，然后说："您知道最让我们憋屈的是什么吗？不是交钱，是交了钱还得看人家脸色。人家说涨就涨，说停就停，说附加什么条件就附加什么条件，我们连还价的资格都没有。为什么？因为没有国产替代。人家垄断了，你不用人家的，你就什么都干不了。"
王向东放下资料，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在海外的时候，有一次参加一个行业会议，一个国外软件公司的高管在台上演讲，得意洋洋地说："中国的车企，离不开我们的软件。他们可以造得出车，但他们造不出仿真软件。"
当时他听了，心里虽然不舒服，但也没太当回事。
现在，他看着这份调研报告，看着那一个个真实的案例，他才明白，那个高管说的，是实话。
中国的车企，确实离不开国外的仿真软件。
至少，在他做出国产替代之前，是这样。
"王博士，" 张振中在这时候开口了，"我给您介绍一个人。"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中年***了起来，走过来，跟王向东握手。
"王博士您好，我叫周建国，在江南省江淮市做汽车零部件，做了十五年了。" 男人很朴实，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手上有老茧，一看就是干实业的。
"周总您好。" 王向东说。
"王博士，我就叫您王老师吧，我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 周建国坐下来，搓了搓手，然后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王向东说。
"王老师，我做汽车零部件做了十五年，被国外仿真软件坑了十五年。" 周建国说，"我那个厂，不大，一年产值也就几个亿。但我每年在国外仿真软件上的花费，就得两百多万。您知道这两百多万对我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全厂工人三个月的工资，意味着我一年的研发投入，意味着我少赚的利润。"
"而且，这还不是最气人的。" 周建国的声音有点激动，"最气人的是，我交了钱，还得看人家脸色。有一次，我有个急活，需要软件公司给我做个技术支持，人家说排期排到三个月之后了，急的话可以加钱，加急费五十万。您说，这不是抢钱吗？但我没办法，我不用人家的软件，我那个活就干不了，我就得赔客户违约金。"
"我做梦都想有一套国产的仿真软件。" 周建国看着王向东，眼睛里带着一种热切的光，"王老师，我听说您是做这个的，而且是世界顶级的专家。我今天来，就是想跟您说一句 —— 您要是能把这套软件做出来，我第一个用！我全厂的研发，全用您的软件！钱不是问题，只要您的软件能用，我愿意付钱！而且，我还可以帮您推广，我认识江南省做汽车零部件的老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帮您一家一家去说！"
王向东看着周建国，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个人，不是官员，不是投资人，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企业家，一个被国外软件坑了十五年的实业家。
他说的这些话，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一个被卡脖子的人的肺腑之言。
"周总，" 王向东说，"谢谢您的信任。我一定尽力。"
"不是尽力，是一定能成！" 周建国一拍大腿，"王老师，我看好您！您这种大科学家，都愿意回国来做这件事，我们这些干实业的，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
杜正直在旁边笑了："王博士，您看到了吧？这就是我们省的企业家。他们可能不懂什么底层架构，什么求解器算法，但他们知道，被卡脖子的滋味不好受，他们知道，国产替代有多重要。您要是来我们省，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您背后有全省的汽车产业，有上千家企业，有几十万产业工人。"
王向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了。
但他还是没有当场拍板。
他是一个做研究的人，做决定之前，必须看到真实的东西。
"杜厅，张主任，周总，" 王向东终于开口了，"我很感谢你们的诚意，也很感动。说实话，我现在心里，已经倾向于去江南看看了。但是，我还是那句话 —— 我需要实地去看看，看看你们的产业园，看看你们的车企，看看你们的产业环境。我不能凭这几份报告，这几句话，就做决定。"
"应该的！" 杜正直立刻说，"王博士，您这个态度，我非常欣赏。做实事的人，就应该这样，不能听几句好话就头脑发热。您什么时候想去江南，我们随时恭候。您给我打电话，我亲自去机场接您。您想看什么，我们就安排什么，毫无保留。"
"我想尽快。" 王向东说，"最好这两天就去。"
"没问题！" 张振中立刻说，"王博士，您看明天行不行？我明天一早安排车，咱们从深圳开车过去，大概五个小时。或者您想坐飞机也行，我给您订机票。"
"开车吧。" 王向东想了想，说，"开车路上还能看看沿途的情况，也方便聊聊天。"
"好！那就开车！" 张振中说，"我明天早上八点来接您，咱们边走边聊，下午就能到江淮。到了之后，我先带您看产业园，然后看车企，然后看试验场，您想看什么就看什么。"
"好。" 王向东点了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
杜正直和张振中又跟王向东聊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告辞。他们还要去深圳的一个产业园考察，顺便等王向东明天一起去江南。
送走他们，房间里只剩下王向东和陈国立。
陈国立看着王向东，笑了笑："老王，怎么样？动心了吧？"
王向东苦笑了一声："你说呢？一个副厅长连夜飞过来，一个企业家掏心窝子跟你说被坑了十五年，你能不动心吗？"
"那你还犹豫什么？" 陈国立说，"直接定了不就完了？"
"不行。" 王向东摇了摇头，"我得去看看。报告是报告，话是话，真实的情况是什么样，我得亲眼看到才行。而且，深圳这边的流程也在走，我不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至少得跟李局打个招呼。"
"你啊你，" 陈国立指了指他，"就是太实诚了。深圳那边，三个月的流程，你等得起吗？"
"等不起。" 王向东说，"但我也不能骗人家。我去江南看看，如果江南确实更适合我，我就跟深圳实话实说，相信李局也能理解。"
"行吧，你自己掂量。" 陈国立说，"反正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你自己决定。"
王向东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圳的街景。
阳光很好，天很蓝，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一派繁华。
深圳很好。
真的很好。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 ——
去江南看看。
去看看那个被卡脖子卡了二十年的地方，去看看那些等着国产替代的企业，去看看那些把你当成宝贝的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副局长发了一条微信：
"李局您好，我是王向东。感谢您昨天的接待，项目申请书我正在准备。不过这两天我想去江南省考察一下，看看那边的产业环境，大概两三天就回来。回来之后咱们再细聊，给您添麻烦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趟江南之行，将会彻底改变他的人生轨迹。
他更不知道，就在他发微信的时候，深圳科创局的***副局长，正拿着手机，看着这条微信，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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