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向东睡得很不踏实。
可能是时差的原因,也可能是脑子里事情太多,他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一点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然后,他被一阵敲门声吵醒了。
"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不像是酒店服务员,也不像是骚扰电话。
王向东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 —— 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快。谁啊,大半夜的敲门。
他披上外套,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陈国立,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点尴尬,又有点兴奋。他身后站着两个陌生人,一个五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很亮;另一个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很干练。
王向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认出了陈国立,但那两个人是谁?大半夜的,陈国立带两个人来敲他的门?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老王,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陈国立挤进来,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江南省工信厅的杜正直副厅长,这位是江淮市经开区的张振中主任。他们…… 连夜从江南飞过来的,想跟你谈谈。"
王向东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江南省工信厅副厅长?江淮市经开区主任?连夜飞过来的?现在是凌晨两点多?
他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杜正直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王博士,实在抱歉,这么晚了打扰您休息。我是杜正直,江南省工信厅副厅长。我们听说您回来了,心里着急,就连夜赶过来了。没提前跟您打招呼,唐突了,您多包涵。"
他的手很有力,握得很稳,眼神很真诚,没有一点官架子。
王向东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嘴里机械地说:"杜…… 杜厅,您好。"
张振中也上前一步,伸出手:"王博士您好,我是张振中,江淮市经开区主任。您叫我小张就行。"
王向东又握了握他的手:"张主任您好。"
四个人站在门口,有点尴尬。
王向东这才反应过来,侧身让开:"请进请进,屋里坐。"
四个人走进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两把椅子,一个沙发。王向东把椅子让给杜正直和张振中,自己和陈国立坐在沙发上。
张振中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
杜正直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下房间,然后看着王向东,笑了笑说:"王博士,我知道您现在肯定很意外,也可能有点不高兴 —— 大半夜的,两个人从五百公里外飞过来,敲您的门,换谁都得懵。我先跟您赔个不是,打扰您休息了。"
王向东摆了摆手:"杜厅客气了,没事没事。就是…… 有点突然。"
"是突然。" 杜正直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但我们不得不突然。王博士,我跟您说实话吧 —— 我们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得到的消息,说您回国了,人在深圳。我们当时就决定,必须连夜过来,不能等。为什么?因为等不起。"
他看着王向东,眼神很认真:"您这种人才,这种技术,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抢着要的。我们要是慢一步,等深圳那边流程走完了,等您跟深圳签了约,我们再想抢,就晚了。所以我们没有犹豫,没有汇报,没有研究,直接就飞过来了。先抢人,抢到手再汇报。这是我的决定,出了问题我负责。"
王向东看着杜正直,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在海外待了二十二年,见过无数官员,无数企业家,无数学术界的大佬。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个副厅级的官员,会在凌晨两点多,从五百公里外飞过来,敲他的酒店房门,跟他说 "我们是来抢你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也很…… 温暖。
"杜厅," 王向东定了定神,说,"我先问一下,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回国的?"
杜正直看了陈国立一眼,笑了笑:"王博士,这个您得问陈总。陈总是我们江南省人,他的大学同学在我们厅里工作。他昨天晚上给我们打了个电话,说您回国了,人在深圳,想给家乡推荐个人才。我们一听,就坐不住了。"
王向东转过头,看着陈国立。
陈国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王,你别怪我没提前跟你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技术,江南省更需要。我给他们透个信,让他们来跟你谈谈,多一个选择,总是好的。"
王向东看着陈国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摇了摇头,笑了:"你啊你,真是……"
他没有生气。
他知道陈国立是为他好。而且,他心里也清楚,陈国立说的 "多一个选择",确实有道理。
"好了王博士," 杜正直打断了他们,"咱们言归正传。我知道您刚下飞机,时差还没倒过来,又被我们吵醒了,状态可能不太好。我就长话短说,把我们的来意、我们的情况、我们能给您的支持,一次性讲清楚。您听完之后,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问题,咱们再聊。"
王向东点了点头:"杜厅您说。"
杜正直坐直了身体,看着王向东,眼神很认真。
"王博士,我先跟您讲讲我们江南省的情况。" 他说,"我们省,汽车产业是支柱产业,整车厂有四家,零部件企业上千家,年产值几千亿。但是,您知道我们每年在工业仿真软件上花多少钱吗?"
他顿了顿,然后伸出三个手指:"三个亿。每年三个亿的授权费,交给国外的那几家软件公司。交了二十年了,年年交,年年涨,人家说涨多少就涨多少,我们连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没有国产替代。" 杜正直的声音沉了下来,"整车仿真的底层求解器,全世界能做的不超过五家,全是海外的。我们国内的车企,用了二十年国外软件,从设计到测试,从碰撞到耐久,全靠人家的软件。人家说断供就断供,说涨价就涨价,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前两年,有一家车企跟国外软件公司谈续约,人家直接把授权费涨了百分之四十,还附加了一堆条件 —— 不能用于某些特殊领域的研发,不能跟某些企业合作,数据必须存在他们指定的服务器上。您说,这叫什么事?这不是卡脖子是什么?"
"我们省工信厅,年年喊要自主可控,年年喊要国产替代,但喊了多少年了,就是做不起来。为什么?因为底层求解器太难了,不是随便找几个程序员就能写出来的。这需要二十年的积累,需要顶级的科学家,需要大量的试验数据。我们没有。"
杜正直看着王向东,眼神里带着一种热切的光:"直到昨天晚上,我们听说您回来了。王博士,我看过您的论文,我懂行,我知道您的技术是真东西。您做的那个底层求解器,架构是您自己设计的,算法是您自己研发的,二十年的积累,全在您脑子里。您要是能把这套东西在我们省做出来,那不仅仅是一个企业的成功,那是我们整个省汽车产业的福音,是整个中国工业仿真领域的突破。"
他顿了顿,然后说:"所以,我们来了。连夜飞过来,敲您的门。不是为了政绩,不是为了指标,是因为我们真的需要您。我们省,被卡脖子卡了二十年了,我们受够了。"
房间里很安静。
王向东看着杜正直,心里翻江倒海。
他在海外待了二十二年,听惯了 "你的技术很有价值"" 你的研究很有前景 "这种客套话。但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个政府官员,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讲" 我们被卡脖子卡了二十年了,我们受够了 "。
这种话,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一个工业老兵的肺腑之言。
王向东的喉咙有点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振中在这时候开口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王向东面前:"王博士,杜厅讲的是我们的难处和决心,我来讲讲我们能给您的支持。这是我们连夜准备的初步政策方案,您看看。"
王向东拿起文件,翻开。
文件不厚,只有五六页,但写得很清楚,很具体。
"第一,场地。" 张振中说,"我们经开区有一个产业园,专门做工业软件和智能制造的,里面有现成的实验室,面积两千平米,装修好的,设备可以根据您的需要配置。三年免租,三年之后租金减半。"
"第二,人才公寓。" 张振中继续说,"产业园旁边有人才公寓,精装修,拎包入住,三室一厅,您一个人住足够了。也是三年免租。"
"第三,种子资金。" 张振中说,"省级种子轮创业专项资金,五百万,纯扶持,无股权,无对赌,不干涉您的技术路线和经营决策。这笔钱,是给您启动用的,买设备、招团队、做试验,都可以。"
"第四,人才认定。" 张振中说,"您的背景,符合我们省省级高层次人才的认定标准,可以直接认定,享受相应的人才政策 —— 医疗、社保、子女入学,等等。虽然您现在一个人在国内,但以后您的家人回来了,这些都能用得上。"
"第五,产业对接。" 张振中说,"我们省有四家整车厂,上千家零部件企业,您的产品做出来之后,我们可以帮您对接,优先试用,优先采购。这一点,深圳可能做不到 —— 深圳的车企虽然多,但人家不一定听政府的。我们省不一样,我们的车企,跟政府的配合度很高。"
"第六,兜底。" 张振中看了杜正直一眼,然后说,"关于您现在身上的那些传言,什么违规带走技术,什么独自回国,我们省里的态度很明确 —— 不信,不认,不接受。海外的单方司法文书,在中国没有管辖权,无效。您的项目,属于国产自主攻坚卡脖子技术,我们官方合规背书。有什么舆论压力,我们帮您扛。"
张振中说完,看着王向东:"王博士,这就是我们能给您的。当然,这只是初步方案,具体的细节,咱们可以再谈,您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我们能满足的,一定满足;满足不了的,我们想办法满足。"
王向东放下文件,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桌上的那份方案,又看了看杜正直和张振中,心里五味杂陈。
五百万种子资金,无股权无对赌。
两千平米实验室,三年免租。
人才公寓,拎包入住。
产业对接,优先采购。
官方背书,兜底舆论。
这些条件,说实话,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条件不是冷冰冰的政策条款,而是带着温度的 —— 是一个副厅长连夜飞过来,在凌晨两点多,亲手递到他面前的。
这种诚意,深圳没有给过他。
深圳给了他热情,给了他专业,给了他绿色通道,但深圳也给了他流程 —— 三个月的流程,半年的等待。
而江南省,给了他诚意,给了他决心,给了他 "我们受够了" 的肺腑之言,给了 "先抢人再汇报" 的果断。
他忽然想起陈国立昨天说的那句话 ——"你在深圳,是锦上添花;在江南,是雪中送炭。"
现在他明白了。
锦上添花,和雪中送炭,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感觉。
"杜厅,张主任," 王向东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 我很感谢你们的诚意。说实话,我很意外,也很感动。但是,我现在不能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杜正直点了点头:"理解,王博士,这种大事,您肯定要慎重考虑。我们不逼您当场拍板。"
"我需要时间。" 王向东说,"我需要去江南省实地看看,看看你们的产业园,看看你们的车企,看看你们的产业环境。我也需要跟深圳这边再谈谈,比较比较。我不能凭一时冲动,就做决定。"
"应该的。" 杜正直说,"王博士,您什么时候想去江南,我们随时恭候。您给我打电话,我亲自去机场接您。您想看什么,我们就安排什么,毫无保留。"
他顿了顿,然后说:"王博士,我最后再说一句话。深圳很好,非常好,这一点我们承认。但深圳的人才太多了,您在那儿,是几百个中的一个。我们江南省不一样,我们省,您是唯一一个。我们会把您当成宝贝,当成眼珠子,当成我们省汽车产业的希望。您在深圳能得到的,我们尽量给您;您在深圳得不到的 ——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那种被重视的感觉,那种雪中送炭的感觉 —— 我们给您。"
"好了,不打扰您休息了。" 杜正直站起来,伸出手,"王博士,您好好考虑,考虑好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名片,张主任已经放在资料里了。"
王向东站起来,握住他的手:"杜厅,谢谢您。我会认真考虑的。"
张振中也站起来,跟王向东握手:"王博士,期待您来江淮。"
"一定。" 王向东说。
陈国立送他们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王向东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深圳的夜景。
凌晨三点多,深圳的街道上还是有车,高楼大厦的灯还是亮着。
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心里翻江倒海。
他没想到,一个内陆省份的副厅长,会连夜飞过来,在凌晨两点多,敲他的酒店房门,跟他聊到凌晨三点多。
他没想到,他们会准备得这么充分 —— 政策方案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很具体,每一条都戳在他的痛点上。
他更没想到,杜正直会跟他讲 "我们被卡脖子卡了二十年了,我们受够了"—— 这种话,不是客套,不是恭维,是一个工业老兵的肺腑之言。
这种诚意,深圳没有给过他。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的妻子陈依曼和女儿王婷婷,在一个公园里拍的,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那是去年夏天拍的。
那时候,他还没有被罗伯特架空,还没有被封杀,还没有决定回国。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在海外待一辈子。
现在,一切都变了。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依曼,婷婷,你们再等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安顿好了,就想办法接你们回来。"
他收起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
然后,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
也许,他该去江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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