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下雨的时候,旧城区的电线总会发出一种细小的嗡鸣。
像有人隔着很厚的墙,一遍遍地说着同一句话。
陆沉听了七年。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把最后一块表盖压回去,关掉修复台上的白灯。
店里只剩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招牌灯,蓝白相间,亮一下,灭两下。雨水顺着玻璃门往下流,把街对面的旧公交站切成一格一格的影子。
手机震了一下。
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知微。
“陆师傅,你还在店里吗?”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压得很低。
“在。修什么?”
“一支录音笔。很旧,摔过,里面有我妈留下的东西。”
“明天送过来。”
“我现在就想拿到。”
陆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八。按理说,临江的雨夜不会有人在这个时候跑到旧城区,更不会为了修一支普通录音笔,专门找一家只收现金的小店。
“地址发你。”
“不用,我已经到了。”
玻璃门外,一个穿灰色雨衣的女孩站在雨幕里。
她没有打伞,怀里抱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文件袋上,里面那支银色录音笔被水汽蒙住,只能看见一条细细的裂痕。
陆沉开门让她进来。
女孩把文件袋递过来时,手指一直在抖。
“我叫沈知微。”
“知道。”
“你知道我?”
“来电显示。”
女孩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我妈七天前失踪。警察说她可能只是暂时不想联系家里,但我知道不是。”
陆沉没有接话。
这种话他听过很多。失踪者的家属往往比警察更早接受最坏的答案,也更晚承认自己接受了。
他拆开文件袋,拿出录音笔。
银色外壳,左上角有一道被钥匙划出的弧形痕迹,播放键凹下去半边。不是普通摔坏,像有人曾经用鞋底狠狠踩过。
陆沉刚碰到录音笔,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
店里的雨声消失了。
下一秒,他站在一条狭窄的地下通道里。
红色应急灯每隔十米亮一盏,灯罩积着灰,光线像浑浊的血。前方有人在跑,鞋底踩过积水,急促、凌乱,距离他越来越近。
陆沉看不见那个人的脸。
他只能看见一只手,手背上有一道浅色疤痕,五指死死攥着录音笔。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那个人没有追喊,也没有催促,只在拐角处停了一下。
“你跑不出最后一分钟。”
声音是男人的,经过了变声器处理,低沉得像从水底传上来。
前面的人撞开一扇铁门。
雨声瞬间灌进来。
陆沉看见了临江的江面,也看见了远处一排仓库。仓库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块掉漆的白牌子。
七码头。
那个攥着录音笔的人忽然停下,像是听见了什么。
她把录音笔贴到嘴边,喘息着说:“陆沉,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我已经——”
画面猛地一晃。
她转过脸。
陆沉仍然看不清她的五官,但他听出了声音。
正是沈知微。
“别让他们找到七码头。”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
红色应急灯熄灭。
最后一秒,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从画面边缘伸出来,按住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陆沉猛地松手。
录音笔摔在修复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店里的雨声重新回来了。
沈知微正看着他:“怎么了?”
陆沉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还在发麻。
七年前,父亲失踪前,也曾在电话里反复提到一个地方。
不是七码头。
是“档案里的七码”。
当时陆沉以为那只是父亲工作中的编号。
直到今晚,他在一件从未见过的录音笔里,听见了同样的词。
“陆师傅?”沈知微又叫了他一声。
陆沉抬头:“你母亲叫什么?”
“沈岚。”
“她做什么?”
“以前在城市档案馆工作,后来辞职了。”
“哪一年辞职?”
沈知微皱起眉:“七年前。”
店外忽然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里,没有开车灯。
沈知微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抓起录音笔,转身就往后门走。
“你去哪?”
“不能从正门出去。”
陆沉看向那辆没有车灯的车。
后排车窗缓缓降下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探头,只有一只戴黑色手套的手,轻轻敲了三下车门。
咚。
咚。
咚。
陆沉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来电号码未知。
他接通,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后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
“你已经看见最后一分钟了。”
“谁?”
“那就从你父亲的失踪开始查。”
电话挂断。
陆沉冲到后门,却只看见一条空荡荡的巷子。
沈知微不见了。
修复台上,录音笔的指示灯自己亮了起来。
屏幕上只有一行新出现的文字:
距离沈知微的最后一分钟,还有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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