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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s Messenger

Chapter 1 /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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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Heaven's Messen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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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我不是焦虑症

我叫陈林。一九八六年七月初六生,今年刚满四十。我在叙永县城开了家理疗店,店名叫“何氏经络理疗”——我妈姓何,这店是她开的,做了二十多年。后来她年纪大了,做不动了,问我要不要接。我说要。接了之后没改名,老顾客认这块招牌。两间门面,不大,够用。开了快十二年,老顾客不少,新顾客靠口碑,够吃够喝。

叙永在四川南边,挨着贵州,山多,雾气重,冬天湿冷。街上人走得慢,熟人碰到要在路边站下来聊半天。我喜欢这个地方,节奏慢,不赶,适合我这种不太爱说话的人。

四十岁以前,我不信鬼神。不是那种“坚决不信”的不信,是那种“从来没想过需要信”的不信。日子过得踏实,吃嘛嘛香,倒头就睡,谁会去想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但我有个毛病——喜欢研究风水和算命。不是信,是觉得有意思。五行生克、八卦方位、八字流年,看着像一道可以解的数学题。我不算自己的命,算着玩,图个乐。理疗店里没什么人来的下午,我就坐柜台后面翻《滴天髓》,像别人翻杂志。客人来了我放下书按两下,按完接着看。有老客看见了说我:“陈师傅你还研究这个?”我笑:“看着玩。”他们都当我开玩笑。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东西你看得多了,它就在你脑子里扎了根。你以为是“看着玩”的,它会自己回来找你。

二、第一口气

二零一九年冬天,疫情来了。全国封控,叙永也封了。门面关了,人出不去,整天关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刷手机打游戏打发时间。那是我三十三年人生里第一次连续这么多天什么都不用做。前面几天还挺惬意,到了第七八天,我开始觉得哪里不对——不是身体,是身体和身体之间的某个空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里面灌。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以为是无聊。

第八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打游戏,王者荣耀,玩到一半突然就玩不下去了。不是遇到什么强敌,是手指不听使唤了,拇指按在屏幕上动不了,眼睛看着画面但字从上面滑下来我念不出。我以为是累了,把手机放下来想翻个身,然后气吸不上来了——不是慢,是吸到一半就停了,像有人把管子给掐了。

胸腔里憋得疼,心脏在乱跳,忽快忽慢,像刚跑完八百米又突然停下来的那种跳。我坐起来,抓着床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不是“可能会死”,是“这就是了”,那种念头清晰到没有怀疑的余地。眼前开始发花,白茫茫一片,像有人往我面前蒙了一张纸。耳朵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远,像有人把收音机音量拧小了。

那时候我想的不是“救命”,想的是“原来死的时候是这样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平静,像你已经站在了门外,只是还没推门。然后那个念头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图像,就是一股意识:“还没到你。”

白花退去,心跳慢慢下来了,呼吸又通了。我满头是汗坐在床上,床单湿了一片,像刚打完一场架。我坐了很久才敢躺回去,躺回去之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切正常。我怀疑是不是低血糖,查了查症状,像又不太像。没再去想它,因为除了那次,再也没有任何异常。

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我知道了,那是天道呼的第一口气,你身体先感觉到了。那口气被你的神识滤过了一道,像水经过滤网,杂质留在了你身上。我替某些东西挡了一下,但我不知道。

三、表哥

二零二二年五月的一个早上,我还没醒,手机响了。堂弟打来的。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喂了一声,他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哥,表哥没了。游泳淹死的。”

那几秒的沉默现在想起来比他说的话更重。我坐在床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信号是通的,那边没有声音了,但我知道他没有挂。我也没有说话。叙永的早晨很安静,窗外的麻雀在叫,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表哥大我几岁,具体大几岁我记不太清了,但小时候每年放假我都会去他家玩。他家在乡下,门口有一条小河,夏天我们在河里摸鱼,冬天在灶房里烤红薯。他比我高,比我壮,总是他带我。我去他家玩的时候他从来不嫌我烦,我想玩什么他都陪着。后来他在市里安了家,回来得少了,但每年过年都会带着一家老小来我家,坐一坐,说说话。每年除夕下午他到了,我在门口接他,他就说一句“陈林,又一年了”,然后笑一下,进屋坐下。年复一年,从来没有断过。今年的除夕他没来。今年没有那句“又一年了”。

葬礼在五月二十二号。那天阴天,不冷不热,风是断的。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的照片,觉得那个照片里的人不像是他。照片里的他是笑着的,眼睛弯的,跟他活着时一样。可我知道他不在了。那个每年除夕会来我家坐一坐的人,不在了。

叙永的殡仪馆在城西,火化炉冒出来的烟飘到半空中散成很淡的灰色,和当天的云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云哪些是烟。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他的微信头像——一张他在河边拍的背影照,穿着灰色T恤,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没有关灯就睡了。

四、那口气又来了

从葬礼回来之后,头开始晕。是那种不剧烈的晕,像整个人坐在一条很慢的船上,不晃,但你知道它不在原地。心也慌,是没来由的慌,没有任何值得慌的事情,但心口就是悬着的。我想着应该是没休息好,过几天就好了。

结果那天半夜又醒了。醒了之后我发现自己在冒冷汗,心跳在加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黑暗里逼近我。然后那种“气吸不上来了”的感觉又来了,和二零一九年那次一模一样——吸气吸到一半就被掐断了,胸腔憋得发疼,眼前开始发白。

我这次没再犹豫,翻身起来穿衣服,开车去了叙永县医院。急诊科一个年轻医生给我做了心电图,看了看说:“没问题,回去观察观察。”我说:“我喘不上气。”他说:“体征都正常。”

我又去了市医院,挂了心内科。做了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抽血。结果——一切正常。那个戴眼镜的医生看着我,语气温和:“你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回去休息休息。”

二零二三年这一年,我跑了十几趟医院。今年我三十七。今天头疼明天胃疼,后天胸闷大后天耳鸣,从头到脚没有哪个地方没疼过。每一项检查都正常。医生最后的结论是:“你去看一下身心医学科吧。”

身心医学科。三个字我已经琢磨了很久,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我反复路过,反复没推。焦虑症,这三个字贴在我身上,像是给了我一个答案,可我总觉得这个答案的底下一层还压着没翻出来的东西。

五、你走吧

五月三十一号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颜色,只有灰和白的过渡。表哥站在一个我看不清背景的地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衣服。他看着我,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他说:“陈林,我不跟你耍了,我要走了。”然后他递给我一本书。很大一本书,红色封面,封皮上没有任何字。

我接过来,书很重,纸张的触感很厚实,指尖压上去的时候隐约有一丝温热。我想翻开看一下,但被那个触感耽搁了一下,再抬头他就不见了。

第二天醒来,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去洗漱。站在那里刷牙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头不晕了。心跳是稳的,气是顺的,胸口那块悬了整整一年的石头不见了。

我刷完牙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看着精神了很多。我去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昨晚梦到表哥了,他说他要走了,还送了我一本书。我今天好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亲妹妹回了一条:“我也梦到了。他说他要走了。哥,他是在跟你告别。”

从那天起,整整半年,我没再犯过任何症状。

六、它还会回来

半年后的某天半夜,它回来了。

一样的憋气感,一样的白花从视线边缘往中间蔓延,一样的“要死了”的那个念头。我当时直接骂了一句脏话。凌晨三点,站在客厅里没开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再去医院。检查结果已经告诉我医院找不到原因,可症状是真实的——我在呼吸,但它没有给我带来任何东西。

又开始了。头晕、心慌、胃胀、胸闷、耳鸣、走路发飘、坐着发沉。每天换着花样来。我吃了中药西药各种药,换了三个医院,咨询了五个医生。二零二四年一整年,我活得像个捕风的人,每天醒来先摸一下自己,看今天的症状是刮风还是下雨。

直到二零二五年七月,我三十九岁生日过后没几天,一天醒来,所有症状又没了。

这一次没有任何梦,没有任何告别。就是某天醒来之后发现好了。不是那种“渐渐好转”的好,是“啪”的一声,像有人把一扇门关上了。以前所有不舒服的东西全被关在了门那一边,你推门也推不开。

我正常过日子,开店、按客、吃饭、睡觉。对检查结果不再追着跑了,因为追不上。

七、四十

二零二六年七月初六。我四十岁生日。兄弟姐妹都来了,店里坐了一屋子人,热热闹闹一下午。晚上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收拾,叙永的夏天闷热,店门半开着通风,街上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在路面上闷闷地响。

收拾到一半我停了。我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不是那些年反复折腾我,我可能根本不会去研究那些东西。我不会去查“濒死感是什么原因”,不会去翻那些关于神识和身体的资料。它不是为了折磨我,是为了让我低下头去看见那些一直在脚下的东西。

——第一章完——1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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