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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t Files of Longyou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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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The Silent Files of Long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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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二年,初春。

关内道,宁州。

祁连余脉的寒风尚未褪去冬日的凛冽,呼啸着掠过连绵起伏的荒谷丘陵。此地地处大唐西北边隅,是汉地与党项羌部族杂居的交界之所。良田与草场交错,驿道连通东西,商旅、牧人、猎户往来不绝。可繁华的表象之下,一股惶惶不安的恐惧,正如同山间的浓雾,一点点吞噬着这片边地。

城西三十里外,黑谷。

这片山谷怪石嶙峋,谷内地势封闭,林木幽深,常年被潮湿厚重的晨雾笼罩。本地党项羌世代相传,认定黑谷乃是神域禁地,轻易不可擅闯。近两三个月以来,这片禁忌之地更是接连生出祸事,已经先后有三名进入谷中的乡民无声暴毙。死者身上不见一处刀伤棍棒痕迹,死状统一,皆是双膝跪地,如同向着山谷深处叩拜献祭。

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传遍周遭村寨、宁州城的大街小巷。人人口耳相传,说是黑谷之中蛰伏邪神,但凡有人冒犯神域,便会招来山神索命,无声夺人性命。

这天拂晓,夜色还未完全褪尽,灰蒙蒙的晨雾填满整条沟壑。

四名白草寨的党项羌猎户,手持木矛、腰挎短刀,小心翼翼拨开齐膝的荒草,结伴踏入黑谷。昨夜寨里的农户莫伦一夜未归,家人忧心忡忡,便托相熟猎户进谷寻人。

几人脚踩湿滑碎石,一步一步向山谷腹地挪动。山谷之中静得可怕,只有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咽咽的回响,听上去仿佛鬼魅低吟。

“都说这里邪神作祟,我们当真要往里走这么深?” 走在最末的年轻猎户攥紧手中木矛,声音压得极低,眼底藏不住发自本能的惧意,“前面三个人,就是这般毫无征兆死在这里。”

领头的老猎户名叫拓拔石,鬓角已经染上霜白,一辈子在山野讨生活,胆识远超寻常乡人。他摇了摇头,沉声道:“莫伦为人老实本分,不曾与人结怨。家中妻儿还在寨中苦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们小心行事,切莫乱碰谷中石块草木,寻到人便立刻折返。”

余下三人闻言,只得咬紧牙关,紧随其后,继续向浓雾深处行进。

越往谷内,雾气越是浓重,视线被层层阻隔,数步之外便看不真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若有似无的淡淡腥甜气息,混杂着腐叶泥土的味道,闻上去说不出的怪异。

约莫走了半柱香的功夫,拓拔石猛地停下脚步。

前方乱石堆的中央,一道佝偻的人影,静静跪伏在地。

正是失踪一夜的莫伦。

他双膝重重抵在冰冷的岩石之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头颅低垂,维持着叩拜的姿态。粗布衣衫完整,周身看不到半点搏斗打斗留下的破损痕迹。

“莫伦!” 拓拔石低喝一声,快步上前。

等到走到近前,一股彻骨寒意瞬间爬上众人脊背。

莫伦早已气绝多时。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嘴唇乌青,口鼻缝隙处凝着一层薄薄的淡紫粉末。脸上没有痛苦挣扎的神情,仿佛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已经失去全部生机。

“果真又是这般死状!” 一名猎户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两步,手中木矛微微颤抖,“山神降罪…… 果真应验在了莫伦身上!”

其余两人脸色惨白,目光四处扫视,警惕地盯着四周浓密雾气,生怕那看不见的邪神,下一刻便从浓雾之中扑出。

拓拔石蹲下身,没有盲从旁人的惶恐。他常年在山野狩猎,见过无数野兽伤人的尸首,眼前的景象处处透着诡异。他伸出裹着兽皮的手背,小心翼翼凑近死者口鼻,指尖沾到一点那层淡紫色粉末。粉末质地轻盈细腻,接触到指尖,一股轻微的麻痹感顺着皮肤缓缓泛起。

这绝非山野寻常草木的毒汁。

他心中暗暗记下这份异样,目光向下移动,视线落在死者的腰间。莫伦腰间系着一条粗麻布腰带,腰带夹缝之间,有一件硬物凸起。拓拔石犹豫片刻,伸出两指,将物件轻轻取了出来。

那是一枚巴掌不到大小的青铜饰牌。铜锈斑驳,纹饰古朴诡谲,纹路弯折凌厉,线条风格完全不是中土汉地的铸造工艺。上面刻着游牧部族才有的野兽图腾,模样在场四名猎户,没有一人曾经见过。

“这是什么东西?” 年轻猎户凑上来瞧了一眼,满脸茫然。

拓拔石把青铜饰牌握在掌心,指尖摩挲上面冰冷的纹路,眉头紧紧锁起:“非我党项器物,更不是中原出产,不知从何而来。莫伦平日里安分耕田放牧,又从何处得来这域外铜符?”

浓雾翻涌,风声呼啸,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谷中的诡异腥甜气味还在四处飘荡,笼罩着乱石与尸体,仿佛那看不见的凶物,依旧潜藏在周围的密林阴影之内,冷冷注视着闯入山谷的活人。

拓拔石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他将青铜饰牌揣进自己怀中,又取出来一块干净兽皮,小心翼翼刮下死者口鼻残留的紫粉,妥善包好。

“此地凶险,不可久留。两人留下来看守尸身,保护现场;余下二人,立刻赶回白草寨,再报宁州县衙,请官府派人前来勘验。”

话音落下,猎户们不敢耽搁,两人原地留守,另外两人转身,踏着湿漉漉的荒草,拼命向着谷口狂奔而去。凄厉的报信呼喊,穿透晨雾,向着村寨、向着宁州城飞速传开。

黑谷凶案再起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一圈一圈震荡开来。

而就在黑谷之内发生这场惨剧的同一时刻,宁州城东,通往关内道的官道之上,车轮滚滚,尘土飞扬。

一辆形制简朴的皂盖单车,正不疾不徐向西行进。没有旌旗仪仗,没有大队兵丁扈从,仅仅只有两辆副车随行。车帘半卷,春风吹入车厢,卷起案头几页州县文书。

车内端坐之人,正是新任宁州刺史 —— 狄仁杰。

垂拱二年春,朝廷敕书下达,命狄仁杰赴宁州就任刺史,总领一州民政、治安、安抚汉羌部族诸事。他素来不喜铺张排场,辞别神都之后,便轻车简从,一路西行。沿途不骚扰驿站,不苛待地方官吏,一路上走走停停,沿路探访乡野,察听民间舆情。

从离开关内道治所开始,一路之上,无论是赶路的商旅,还是道旁劳作的百姓,口中谈论最多的,便是宁州黑谷邪神索命的传闻。

茶摊歇脚之时,赶路行商绘声绘色讲述谷中死人的种种异象;乡间老叟围坐闲谈,连连告诫家中后辈万万不可靠近黑谷地界。种种流言越传越离奇,有的说谷中夜里会飘荡鬼火,有的说冒犯神域之人魂魄会被永远拘押在乱石沟壑。

狄仁杰倚靠在车厢壁板之上,听着道旁百姓的种种议论,神色沉静如水,不见半分对鬼神的敬畏,眼底只有层层叠叠的审慎与疑窦。

若是真的山神邪神降灾,为何灾祸独独眷顾宁州一县?为何死去之人,大多是家中有良田存粮、不肯轻易屈从外界胁迫的党项羌百姓?世间所谓鬼神作祟,十之八九,皆是人心作祟,借虚妄妖异,掩盖活人犯下的恶事。

“使君,前方十余里,便是宁州外郭城门。” 车夫勒住缰绳,压低声音,隔着车帘向内禀报。

狄仁杰微微颔首,抬手掀开半边车帘。

抬眼远望,远方城墙轮廓在初春薄雾之中若隐若现。宁州城依山而建,城池不大,却是大唐西北边界一处关键枢纽。城内汉人与党项羌杂居,商贸往来繁盛,可繁华表象之下,地方州县积弊盘根错节,传闻之中官吏、乡绅、商行彼此勾连,诸多隐情深埋水面。

“入城之后,先不要直接奔赴州衙。” 狄仁杰声音平稳,从容吩咐身旁的亲随,“寻一处城外茶肆落脚。先不要亮刺史身份,我们微服,多听听城内市井、村寨传来的真实声音。”

亲随王忠站在车外,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狄仁杰放下车帘,重新坐回车厢。他心中清楚,自己尚未正式接印视事,眼下满城都被 “黑谷邪神” 的流言裹挟。若是一入城便以刺史身份大张旗鼓查案,暗处之人必然闻风而动,销毁证据、掩盖破绽。唯有隐去官身,才能看到被官吏粉饰掩盖之后,最真实的边地图景。

可狄仁杰并不知道,在他的车马距离宁州城门尚有十余里之时,宁州城郊的白草寨,已经早有一道身影,潜伏在暗处,静静观察着这片风雨飘摇的土地。

白草寨,寨后老槐树的阴影之下。

一名少年静静立在土墙拐角。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衣衫上面还沾着戈壁风沙留下的尘土。身形清瘦,筋骨却紧实挺拔,长期风餐露宿的漂泊,让他肌肤染上一层浅麦色。他便是苏砚。

十二年前,瀚海大营那场惊天惨变,苏家主帅苏靖远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倾覆。尚且七岁的苏砚,靠着父亲麾下亲卫拼死掩护,才得以死里逃生。自此之后,他隐姓埋名,漂泊河西戈壁、羌地群山之间,只为搜寻当年冤案遗留的蛛丝马迹,找到证据,洗清家族泼天污名。

这些年,他遍历一处处旧日戍边据点,寻访幸存的瀚海旧部。数月之前,他听闻宁州地界怪事频发,还有零星瀚海老兵隐居在白草寨,便千里跋涉,悄然潜入此地。

他无官无职,手中没有印绶,没有兵马,贴身油布包裹之内,只留存一卷被烈火焚烧残缺的军报残卷。那是苏家覆灭之夜,他拼死带出的唯一物证。

方才猎户奔回村寨报信,黑谷再度死人的呼喊,清清楚楚传入苏砚耳中。

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他抬眼望向黑谷所在的西方山谷。

这已经是黑谷第四起离奇死亡。

苏砚在宁州城郊潜伏多日,早已暗中打探明白每一名死者的底细。死去之人,没有作奸犯科的凶徒,大多是守着自家田地,不肯低价变卖祖产,不肯顺从外来势力压榨的党项羌农户。

一桩桩死亡,套上 “山神索命” 的外壳,内里处处透着人为算计的寒意。

他的目光扫过村寨土墙上,一处处模糊的刻痕。其中一道隐秘的三角纹路,深深烙印在夯土墙体之上。线条凌厉规整,绝非党项羌本土图腾。苏砚见到这道暗纹之时,心底便已经警铃大作 —— 这纹样,和十二年前瀚海大营缴获的域外密使腰牌刻纹,同源同宗。

商行的爪牙遍布村寨,祭司阿塔借祭祀之名压榨族人,州城县衙对此视而不见,甚至帮着散播邪神流言,压制百姓的控诉。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正笼罩整座白草寨。

方才猎户奔向黑谷报信的身影刚刚消失,寨口角落,两个穿着短褐、神色阴鸷的汉子,已经悄无声息跟了上去。他们腰间藏着短棍,眼神来回扫视村寨街巷,正是河西商行安插在羌寨之中的外围眼线。

苏砚目光微微一敛。

他并不打算当场戳破。

眼下自己孤身一人,手无兵权,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甚至打草反被蛇咬。他需要等待,需要观察,需要收集更多实打实的人证物证。

那两名商行眼线一路尾随猎户远去,苏砚略一思索,压低身形,借着房舍土墙、老树枝叶的掩护,不紧不慢,远远跟在了二人身后。

他要确认,商行这一批外围爪牙,在得知黑谷再次出人命之后,会做出何等动作,会向什么人传递消息。

春日的风掠过羌寨,吹动家家户户的茅草屋顶。寨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不少羌民听见黑谷又死人的消息,满心惶恐,不敢出门走动。

恐惧,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住整个村寨。

另一边,黑谷之内,留守的两名猎户守在莫伦尸体之旁,心头惶惶不安。浓雾依旧在山谷之间流转,那股淡淡的腥甜毒气,还在无声无息弥漫在空气之中。

那枚从死者腰间掉落的异域青铜符牌,被拓拔石妥帖收好。

它是一件物证,也是一道凶险的讯号。

所谓山神索命的面纱之下,域外势力、地方商行、州县官吏,多方暗流,已经在此地交织缠绕。

宁州城方向,刺史狄仁杰的单车,正缓缓向着城门靠近;白草寨外,苏砚尾随商行眼线,追踪暗处线索;黑谷乱石堆上,一具无言的尸体,静静诉说着一桩被鬼神外衣掩盖的人祸。

三方线索,如同三条奔涌暗流,正在这片边地慢慢汇聚,一场搅动整个西北的风暴,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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