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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t Files of Longyou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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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The Silent Files of Long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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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二年,初春。

白草寨的午后,被一层沉郁的寂静笼罩。

方才猎户从黑谷奔回村寨报信,莫伦无故毙命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惊得整座党项羌村寨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院门半掩,门缝里探出一道道惶恐的目光,街巷上几乎看不见往来行人。偶有孩童不懂事想要跑到街面上嬉闹,立刻就会被家中大人一把拽回屋内,严严实实关上柴门。

自从黑谷接连爆发离奇命案之后,“山神降罪”的说法已经刻进了普通羌民心底。人人谈谷色变,生怕一不小心便招来无妄之灾。

苏砚矮着身子,隐在临街土墙投下的阴影之中。

方才那两名河西商行派来的外围眼线,自寨口尾随报信猎户离去,他便借着屋舍、老树的掩护,不远不近跟在后方。他自幼在戈壁山野辗转逃亡,十二年间为寻访旧案线索,练就一身潜行追踪的本事,脚步放得极轻,落脚避开碎石枯枝,不会发出半分多余响动。

两名眼线一身短褐,腰间暗藏短棍,走路时目光不停左右扫视,时刻留意村寨街巷动静。二人彼此交替,一人在前开路,一人在后回望盯梢,配合娴熟,一看便是常年干窥探、盯梢勾当的老手。

他们并没有直奔黑谷,走到半路便拐向村寨深处,直奔祭司阿塔的祭坛方向而去。

苏砚心中了然。

黑谷一出人命,商行的爪牙第一时间要通报的,不是宁州县衙,而是把持村寨舆论、借祭祀掌控党项羌民心的祭司阿塔。这也就印证了他多日以来的观察:整个白草寨,祭司、商行、地方势力,早已拧成一股绳。所谓山神降灾的流言,源头大半便出自祭坛。

苏砚保持着数十步的安全距离,远远看着二人走入祭坛外围的偏房。厚重毡帘落下,把内外彻底隔绝,听不清屋内交谈的只言片语。祭坛四周,有两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轮班值守,并非本寨的党项羌族人,乃是商行自外地招募的打手,昼夜轮换,戒备森严。寻常寨民,连靠近祭坛院墙都不被允许。

此地硬闯显然极不理智。

苏砚没有继续靠近。他悄然绕开祭坛主入口,顺着村寨后墙的土路,退回到自己临时借住的土屋。

这间土屋,是他花少量碎银,向一对年老体弱、不问世事的羌民老夫妇临时租借。老两口年岁已高,怕惹是非,从不过问租客来历,只求安稳度日。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四壁黄土斑驳。

关好木门,闩上木栓。苏砚走到土屋墙角,解下贴身的油布包裹。

层层油布拆开,一卷边缘焦黑、多处残损的军报残卷,静静铺展在木桌之上。纸页被烈火灼烧,大量文字已经永远消失,只剩下寥寥数段残存记录。

这是十二年前瀚海大营覆灭之夜,父亲苏靖远麾下亲卫拼死抢出来的遗物。

苏砚指尖轻轻抚过纸上残存的刻印。上面留存的,正是瀚海军所用的专属三角暗记。暗记线条凌厉,折角规整,是当年军中军械、密信、外派探报统一使用的标识。

前几日,他在白草寨后山古老夯土墙上,就见过几乎一模一样的三角纹样。只不过墙上那一处,是用染料印染,并非军器铸刻。

当初苏家执掌瀚海边防之时,这道三角暗记,只供军中体系内部流通,严禁外流民间。可如今,它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宁州党项羌村寨土墙之上,又出现在商行打手使用的布袋底部。

一股寒意,缓缓爬上苏砚的脊背。

十二年前苏家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倾覆。看上去是将帅获罪,可如今一条条线索串起来,这更像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清扫。苏家死死扼守河西边疆,阻断域外部族与中土士族私下勾结资敌的通路。唯有除掉苏家,外面的势力才能渗透进来,才能借商行之手,一点点蚕食西北边地。

苏砚将军报残卷小心翼翼重新用油布裹好,贴身收入怀中。

想要掀开这张大网,单凭一卷残报远远不够。人证、物证、口供,缺一不可。

他打算再在寨中寻访一番,看看是否还能寻到十二年前瀚海戍边退下来的老兵。这些人亲历旧岁边关往事,倘若能够开口,便是极为关键的人证。

可他心里同样清楚风险。

商行眼线遍布村寨,自己这个外来人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旁人监视的视线。方才尾随跟踪之时,他已经察觉到,不止那两名去往祭坛的打手,街巷之间,还有数道若有若无的目光,时不时扫过自己。

商行已经注意到了他这个外来漂泊者。

再明目张胆寻访老兵,极有可能直接暴露自身,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思索片刻,苏砚换了一身更加破旧的行脚流民装束,头上裹上粗布头巾,掩去大半面容。怀中暗藏一把短小骨刃,以备危急时刻自保。随后推门走出土屋,装作漫无目的闲逛的游民,在村寨街巷之间缓步游走。

他不直接上门拜访,只在老卒居住的宅院外围徘徊,借买水、讨一口吃食作为由头,试探屋内人的反应。

第一户,院门紧闭。苏砚刚靠近院墙,院内便传来重重咳嗽警示,任凭如何搭话,屋内之人始终不肯应声。

第二户,院门虚掩,苏砚刚刚开口,提及瀚海二字,里面的老者便猛地冲出来,神色惊惧,连连摆手驱赶,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不知道!没听过!快走!莫要连累我一家老小!”

老者的反应,绝非简单胆小怕事。

看得出来,这么多年,商行与祭司反复恐吓、威逼,早已在这些幸存老兵心中种下了深入骨髓的恐惧。只要沾染上瀚海、苏靖远的名字,便是祸事临门。哪怕心中藏着真相,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

接连走访几处,结局如出一辙。

活人嘴里,已经很难挖出当年的真相。

苏砚停下脚步,站在一条巷口,目光望向村寨后山那面历经风雨的古老夯土墙。既然活人不敢言,那便去寻找刻在砖石、器物之上的痕迹。

趁着午后大部分寨民在家中休憩,街巷行人稀少,苏砚绕向后山。

高大厚重的夯土墙历经数十年风雨侵蚀,墙面上布满一代代党项羌百姓刻下的图腾符号:牛羊、日月、山川,皆是部族世代流传的祈福纹样。

苏砚顺着墙体,一寸寸仔细查看。

不多时,他的目光骤然定格。

土墙中段,一块相对平整的夯土面上,那道三角印染暗记赫然映入眼帘。染料历经日晒雨淋,颜色已经淡去不少,但线条转折、角度比例,和瀚海军报残卷上的三角标识几乎完全吻合。

不是羌地本土图腾,不是民间随意涂鸦。

这是外来势力,刻意留下的联络标记。用来给往来密探、商行暗线识别据点。

苏砚伸出指尖,轻轻触碰到斑驳的墙面。指尖能摸到染料渗入夯土的细微凹凸。

就在他凝神细看、心中思索这暗记究竟流传多广之时,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尾随而至!

苏砚心念一凛,身子瞬间向侧面横移,闪身躲入一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后方。抬眼望去,两名短褐汉子,正站在十余步之外的巷口,眼神阴沉沉望向土墙这边。正是商行安插在寨中的眼线。方才自己四处试探寻访老兵的举动,终究引起对方更深的怀疑。

二人没有立刻冲上来拿人,只是远远盯着槐树的方向,彼此低声交谈几句,一人原地留守盯梢,另一人转身,快步朝着祭坛方向奔去,明显是回去报信求援。

一旦大批打手赶到,此地便再也无法久留。

苏砚没有选择硬拼。这里是对方经营多年的地盘,一旦动手,闹得全寨皆知,自己会彻底暴露,后续所有探查全部化为泡影。

他借着树木、土垛的掩护,不与二人正面冲突,沿着后山蜿蜒的羊肠小道,悄然脱离白草寨。

一路翻过山梁,直到彻底远离村寨的监视范围,他才停下脚步,站在山坡高处,回头远远俯瞰整座白草寨。

村寨之内,祭坛方向人影往来,已经有更多商行的人手被调动起来,正在村寨各处街巷搜查,明显是要搜捕他这名外来的可疑游民。

苏砚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

白草寨这条线索,暂时不能再继续深入。再留在寨中,等于自投罗网。

但今日并非一无所获。

他确认了三角暗记的存在,确认了祭司与商行互通消息,确认幸存旧卒皆被恐怖手段封住口舌。黑谷的毒杀、村寨的精神禁锢、域外势力的渗透,环环相扣。

只是单凭自己孤身一人,无官无印,无兵无权,想要撕开这张大网,实在太难。

他抬眼,望向宁州城的方向。

新任刺史狄仁杰单车赴任的消息,他入城之后便有所耳闻。一路之上,不少百姓私下议论,说这位狄使君为官清正,办案公允,不畏惧豪强。

方才在寨口,他也听闻消息:狄仁杰已经微服离开车马,不入州衙,要在城外茶肆落脚,体察民间实情。

一个念头,在苏砚心底慢慢浮现。

如果能够借朝廷的力量,以官府的名义立案彻查,很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才有机会实现。

可人心隔肚皮。

十二年前,朝堂之上,一纸诏令便可以将苏家满门打成叛党。谁又能保证,这位新来的刺史,究竟是真心要为民除害,还是同样被河西商行的金银贿赂所收买?

赌错了,不止自己身死,那些尚且幸存的羌民、旧卒,都会迎来灭顶之灾。

利弊权衡,千回百转。

苏砚从山坡上站起身,拍去身上沾染的草屑尘土。

与其贸然赌上全部身家直接上门投奔,不如先远远观察,试探一番。

想到此处,他调转脚步,朝着宁州城外方向而去。城郊那处往来商旅云集的无名茶肆,正是各方消息交汇之地。狄仁杰微服落脚,多半会选择那样的地方。

与此同时,宁州城外。

城郊官道旁,一间茅草覆顶的无名茶肆。

粗陶茶壶架在土灶之上,沸水咕嘟咕嘟不停翻滚,水汽蒸腾缭绕。来往赶路的商旅、赶圩的乡民,三三两两落座,粗茶、麦饼,价格低廉,往来行人大多愿意在此歇脚。

狄仁杰脱去刺史绯色官袍,一身素色布衫,打扮成游历四方的文士模样。亲随王忠扮作仆从,立在身后不远处,保持距离,不主动上前搭话,避免引人注意。

茶肆之内人声嘈杂,各色流言蜚语四处流转。十句闲谈之中,倒有七八句,都绕不开黑谷山神索命的凶案。

“又死人了!白草寨的莫伦,进谷一趟,就跪死在乱石堆上!” “我早就说过,黑谷神域万万碰不得,冒犯山神,哪有活路。” “听说县令李使君已经下了令,要严密封锁黑谷,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免得再触怒神明。”

邻桌几名行商交头接耳,说得活灵活现。

狄仁杰端起粗瓷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碗沿,并不插话,安静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闲谈。

越是听,心底的疑团便越发浓重。

所有的舆论,口径高度统一:黑谷有神,冲撞便会降灾。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统一引导着民间的说法。

民间百姓口中,几乎听不到半分对人为作恶的怀疑。

这时,茶肆草帘被人掀开。

一阵山间的晚风随之灌入,吹散少许蒸腾的水汽。

苏砚走了进来。粗布短褐,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路奔波而来的倦色。进门之后,他目光不动声色扫过整个茶肆,快速将每一张面孔收入眼底。

很快,他的视线落在靠窗的那张桌子。

布衣文士打扮的狄仁杰,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神色沉静,不喧哗,不打探,却有一种久居上位沉淀下来的从容气度,和周围奔波讨生活的乡民商旅截然不同。

苏砚心中微微一动。

想来,此人便是轻车赴任的宁州刺史,狄仁杰。

他没有径直上前,选择斜对角一处不起眼的空位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既能够听清那边的交谈,又不会显得刻意唐突。

店家端上一碗粗茶放到桌前。苏砚端起茶碗,却没有立刻饮用,眼角余光,始终没有完全离开靠窗那一桌的身影。

他要看一看,这位朝廷派来的刺史,究竟是何心性,究竟能不能成为撕开黑谷迷局的那一把利刃。

而靠窗坐的狄仁杰,同样察觉到了这名刚刚走入茶肆的少年。

少年一身山野风尘,眼神沉静锐利,不似寻常赶路求生的流民。进入茶肆,没有急于吃喝休息,反而第一时间把全场环境、在场之人全部打量一遍。这份警觉,绝非普通乡民所能拥有。

狄仁杰心中暗暗记下此人。

黑谷命案闹得满城风雨,城外茶肆鱼龙混杂,商行的耳目、村寨的逃民、四方的行客,都汇聚于此。暗处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又会有怎样的风波席卷而来。

窗外,远处白草寨的方向,隐约传来阵阵喧哗。商行调动的大批人手,正在村寨之内四处搜捕外来可疑之人。

可他们要寻找的目标,已经身在宁州城郊的茶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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