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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ent Files of Longyou

Chapter 3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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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The Silent Files of Long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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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二年,初春。

宁州城郊,无名茶肆。

灶上的粗陶茶壶咕嘟作响,滚滚沸水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混杂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弥漫在整间茅草茶舍。来往行旅络绎不绝,赶圩的乡民、跑河西的商队脚夫、走南闯北的游民挤得座无虚席。人声嘈杂,议论纷纷,大半话题依旧绕不开白草寨刚刚爆发的黑谷命案。

苏砚斜倚在斜对角的木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粗茶。

他刻意垂下眉眼,装作一路奔波疲惫不堪的行脚流民,指尖却虚虚搭在茶碗边缘,眼角余光始终没有放过靠窗那一桌的狄仁杰。

一身素色文士长衫的狄仁杰,神态闲散淡然,仿佛只是路过歇脚的普通读书人。可举手投足之间,那份沉静审慎,那份遇事不躁的气度,绝非山野间四处谋生的凡夫可比。身旁的亲随王忠,看似仆从,站姿挺拔,目光时刻扫过茶肆草帘出入口,暗地提防周遭异动。

苏砚心底暗自掂量。

此人便是新任宁州刺史。传闻之中为官清正,擅断疑狱。但传闻终究只是传闻。十二年前瀚海冤案历历在目,朝堂一纸诏令,便可将忠良将帅打成通敌叛贼。他吃过官府的亏,见过官吏被金银收买之后颠倒黑白,绝不敢仅凭几句坊间口碑,就赌上自己残存的全部线索,赌上羌寨一众受害者的安危。

贸然上前摊牌,风险太大。

一旦对方已经被河西商行的势力暗中笼络,自己主动暴露,不光自身性命难保,藏在白草寨的零星证人、仅存的物证,顷刻间便会被彻底清扫销毁。

所以他选择观望。只听,只看,不主动搭话。

邻桌两名河西来的脚夫,放下肩上沉重的行囊,擦着满头大汗,高声闲谈。

“白草寨又死人了,这黑谷真是邪门。” “谁说不是,听寨里传,莫伦冲撞山神,跪死乱石堆。县令李大人已经下令,彻底封禁黑谷,任何人不许擅闯,免得再触怒神域。” “商行那边听说也贴了告示,告诫手下伙计,万万不可靠近谷区。”

话语飘入苏砚耳中,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商行明明就是祸乱源头,此刻反倒摆出一副敬畏鬼神、劝诫手下的模样,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边暗中制造命案,一边公开告诫远离凶地,借官府的禁令把黑谷彻底封死。谷中物证、毒草源头,便可借着封禁的机会,悄悄清理抹除。

狄仁杰同样把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他端起粗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并未插话。身旁王忠压低嗓音,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道:“使君,方才听几个从白草寨逃出来的羌民私下议论,死的莫伦,手里握着几亩上等河谷良田,之前商行管事三番五次登门,想低价买他的地,都被他严词回绝。”

狄仁杰的指尖,在茶碗外壁轻轻摩挲。

“又是不肯卖地之人?”

“正是。”王忠点头,“近三个月黑谷丧命的四人,除去最早一名孤老猎户,余下三人,全部手里握有沃土,全都拒绝商行以粮换地的苛刻交易。”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把笼罩在“山神索命”外衣下的一层伪装,狠狠撕开一道裂口。

若真是山神降罪,善恶无别,祸福随机。可接连死去之人,偏偏全都是拒绝向商行出让田产的农户。世间哪有这般巧合的天意。

“李县令的公文,传得这么快。”狄仁杰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冷意,“命案才刚刚传回宁州,封禁黑谷的命令便已经下达。勘验尸身、彻查现场反倒排在后面。”

正常州县办案,必当先保护凶案现场,勘验尸首,搜集痕迹物证。可宁州县衙反其道而行之,命案一发生,第一要务是封禁山谷,禁止外人踏入。此举看似敬畏鬼神、安抚民心,实则等于把案发现场,完完整整交到了幕后作恶之人手里,给对方留出充足时间,销毁毒草、清理痕迹。

王忠低声回道:“属下方才打探,白草寨报信猎户赶回村寨之后,消息还没有正式递入县廨,商行在城中的分号便已经知晓黑谷出事的消息。消息流转之快,实在不合常理。”

狄仁杰微微闭了闭眼。

线索已经很清晰。河西商行的触手,早已深深扎进宁州的州县衙门。消息互通,彼此掩护,官府的政令,很多时候反倒成了作恶者手里最好的保护伞。

就在这时,茶肆的草帘“哗啦”一声被大力掀开。

两名身着县廨差役服饰的人,腰挎佩刀,大步闯了进来。目光凌厉,来回扫视茶肆内每一张面孔。茶肆内原本嘈杂的人声,瞬间压低了大半。

“奉县令之令!”其中一名差役高声开口,“近日白草寨外来游民颇多,多有来历不明之辈潜藏村寨,滋生事端。所有外地来宁州之人,即刻登记来历,说明落脚之处!”

苏砚的脊背微微一紧。

方才他在白草寨后山窥探夯土墙暗记的举动,引起商行眼线警惕。对方上报之后,李崇借着“排查外来流民”的名义,出动差役在城郊各处搜捕自己。

差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一步步向着苏砚所在这一桌逼近。一旦被盘问,查验落脚凭据,自己没有官府出具的路引凭证,立刻便会被拘拿收押。

若是落入李崇手中,多年寻访得来的线索,便会就此中断。

苏砚大脑飞速转动,思索脱身之策。

就在差役距离他的桌子仅剩两三步距离之时,靠窗的狄仁杰忽然轻轻咳嗽一声。

王忠会意,站起身,迎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递到领头差役面前。那是刺史赴任途中,关内道都督府出具的路引文书。

“我家先生乃是关内道游历文士,受州府邀约,前来宁州采集边地风物,这是路引凭据。”

差役接过文书,扫过上面的官印,神色顿时收敛几分。刺史尚未入城,但关内道出具的文书,分量远非宁州小小县衙能够轻易为难。领头差役翻看完毕,不敢多做纠缠,拱手交还文书,把注意力又转向别处,径直越过了苏砚这一桌。

借着王忠上前周旋吸引差役注意力的短暂空隙,苏砚身子微微向柱子阴影处侧了侧,借着茶肆梁柱遮挡,混在起身避让的一众脚夫中间,悄无声息从茶肆后侧的窄门,闪身退了出去。

等到差役排查完大半座茶舍,回过头,方才那个坐在斜对角的风尘少年,已经消失不见。

茶肆门外,春日的阳光洒在土路之上。苏砚快步走出数十步,回头望了一眼茅草茶舍。

方才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咳嗽,那一份拿出来解围的路引,是无意的巧合,还是那位狄使君,已经留意到了自己身处险境,暗中施以援手?

他无法确定。

这份援手,究竟是善意,还是试探?

思绪纷乱,苏砚没有久留,转身钻入城郊纵横交错的小巷,避开官道主路,向着远离茶肆的方向隐去。

茶肆之内,狄仁杰望着后侧小门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方才那名山野少年,反应机敏,危机来临之时,进退果决,绝非寻常四处讨生活的流民。方才差役排查外来之人,目标明显就是他。可他没有当场发难,没有当众对质,只是借周旋的机会,给对方留出一条脱身的缝隙。

是敌,是友,尚且未知。

“使君,此人很不简单。”王忠回到桌边,压低声音,“方才差役搜捕,目标直指这名少年。看样子,他已经被商行、县衙视作眼中钉。”

狄仁杰缓缓点头:“我看在眼里。不必刻意去追。此人身上必有隐情,强行逼见,只会让他心生戒备,彻底隐匿不出。不如留给他空间,看他后续如何行事。”

“那我们接下来如何安排?”

狄仁杰抬眼望向西方黑谷的方向,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李崇急着封禁黑谷,恰恰说明,谷中留有他们不愿被人看见的证据。我们不必等待入城主印交接。即刻调动州衙预先随我们过来的捕快,分两路行事。第一路,绕开县衙差役,赶往现场,保护莫伦的尸首,不许任何人挪动、损毁;第二路,悄悄入黑谷,采集谷中的空气、泥土、草木样本,带回,仔细勘验。”

“属下领命!”

王忠领受命令,悄悄退下,出了茶肆,去安排人手。

狄仁杰依旧坐在茶肆角落,端起粗茶,目光望向白草寨的方向。

李崇以为,一道封禁令,便可以盖住黑谷所有秘密。可越是急于掩盖,破绽就暴露得越是清晰。

同一时刻,白草寨。

县令李崇的命令已经传达到村寨。县衙差役、本地乡勇,封锁了黑谷全部大小出入口,木栅栏、绳索横亘谷口,不许任何人再踏入半步。

祭司阿塔一身华丽的祭袍,站在白草寨的祭坛高台之上。寨中成百上千的党项羌百姓,被迫聚集在祭坛下方。

鼓乐沉闷,香火缭绕。

阿塔面色肃穆,高举手中的祭祀法器,声音洪亮,传遍整片村寨。

“莫伦冒犯黑谷神域,触怒山神,故而降下罪罚!”

“山神震怒,祸及全寨!凡我白草寨子民,需诚心献祭赎罪!每家每户,缴纳半斗粟米,一尺麻布。诚心供奉,方可平息神明怒火,保全村寨老幼性命!若有敢不敬、敢违逆祭祀之人,便是与山神为敌,祸必及身!”

底下的党项羌百姓,面色愁苦,敢怒而不敢言。

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命被人害死,此刻反倒变成死者冒犯神明,全寨百姓还要出钱出粮,为凶手的恶行买单。

人群之中,几名老者双拳紧握,牙关紧咬,眼底满是悲愤。家中本就粮食紧缺,再要缴纳祭祀供奉,很多人家春夏便要断粮挨饿。可黑谷命案在前,山神流言深入人心,加上旁边手持木棍的乡勇虎视眈眈,没有人敢站出来公然反驳。

站在祭坛侧后方阴影里的河西商行管事,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借祭祀之名搜刮粮米,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借着这场盛大祭祀,进一步把“山神索命”的说法钉死在所有人心中。日后再有命案发生,百姓只会归罪于神明,绝不会怀疑到商行、祭司头上。

祭坛密室之内,堆积着刚刚收缴上来的粟米麻布。密室墙角,堆放着一叠叠来自河西总号的密信。阿塔祭祀完毕之后,避开众人,独自走入密室。

烛火摇曳,他拆开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

信上的字迹,来自河西商行总管。内容简短,指令却冷酷决绝。

黑谷事已起,流言需固。尽快收拢莫伦遗留良田,再有不肯顺从卖地者,依旧循旧法处置。宁州刺史狄仁杰已至城郊,此人善断疑狱,行事难测,务必多加提防,不可留下明面上的把柄。

阿塔读完,指尖微微颤抖。

早年的阿塔,并非这般贪酷狠厉。数年前河西商行携重金、携威胁找上门,拿全寨族人安危胁迫,一步步把他拖入泥潭。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双手沾满同族百姓的血泪,早已没有回头之路。

他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信纸蜷曲、焦黑,化为一堆灰烬。

屋外,祭坛祭祀的鼓乐依旧隆隆作响,哄骗、压榨,还在继续。

而此时,黑谷谷口之外。

狄仁杰派出的捕快,乔装成普通乡民,绕开县衙明面上的封锁,寻到一条荒僻的山间小径,悄悄潜入谷中。

浓雾依旧在山谷之间飘荡,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毒气,依旧弥漫在林木乱石之间。捕快按照吩咐,小心翼翼,收集泥土、枯草、崖壁雾气凝结的露水,一一装入特制的布囊瓷瓶之内。

可当他们赶到莫伦的尸身停放之处时,心底骤然一沉。

原本摆放在乱石堆上的尸体,不见了。

地上只余下一滩浅浅的血渍,还有几片残破的衣料。

现场被人清理过。

地面的脚印、痕迹,尽数被杂草、碎石掩盖。传闻死者口鼻残留的淡紫色毒粉,已经被清扫一空。那枚猎户拓拔石从死者身上取出来的异域青铜符牌,也凭空消失,不见踪迹。

对方动手速度极快,就在县衙下达封禁命令之后,借着封锁谷口的掩护,抢先一步进入现场,销毁全部关键物证。

捕快心头一凛,不敢多做停留,带着已经采集到的泥土露水样本,沿着荒径匆匆撤出黑谷,快马奔赴城郊茶肆,向狄仁杰回禀噩耗。

茶肆之内。

听完捕快的回禀,狄仁杰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

“抢先清理现场,销毁尸首,夺走铜符。”

他低声重复这几句话,指尖重重扣住木桌边缘。

李崇、阿塔、河西商行,反应速度,远远超出预料。封禁黑谷的政令,根本不是为了安抚民心,而是给毁灭现场打掩护。

人证、物证,一件件,被对方抢先抹除。

可越是急于销毁证据,便越是坐实了心中的猜想:黑谷之中,从来没有什么山神。所有的一切,都是人为布下的毒杀之局。

“尸体与铜符虽失,但谷中土、露、草木样本已经取回。”捕快躬身禀报,“只是最重要的两样核心物证,已然遗失。”

狄仁杰抬眼望向西方层叠连绵的群山。

物证被销毁,不等于真相就此掩埋。

毁掉看得见的尸首器物,却抹不掉藏在无数百姓心中的血泪,抹不掉商行留下的粮账,抹不掉刻在羌寨夯土墙上的三角暗记。

“物证可毁,人心难掩。”狄仁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既然谷中现场已遭破坏,那我们,便从人间账本入手。”

“传令下去。第一,派人暗中核对近两三年,白草寨以及周边村寨,所有卖给河西商行的田产地契;第二,寻访村寨之中,家中亲人受害、却敢怒不敢言的农户,暗中记录口供;第三,严密盯死城西河西商行的粮仓分号,记录每一批粮食出入,记下来往的每一辆篷车。”

王忠肃然领命。

茶肆外面,天色渐渐向晚。

城郊的风,裹挟着山野的寒气吹进来。

远方白草寨祭坛方向,祭祀的鼓声依旧遥遥传来。那鼓声听上去庄重肃穆,可底下埋藏的,却是掠夺、毒杀与谎言。

而那条从小巷悄然离开茶肆的苏砚,并没有走远。他潜伏在城郊的树林土坡之上,遥遥望着宁州县城高大的城墙。

方才茶肆之内那一次无声的隔空照面,一次隐晦的援手,没有解开全部谜团,却撕开了新的博弈序幕。

商行销毁尸体、夺走铜符的消息,已经通过他安插在外围的线报,传入他的耳中。

看得见的物证被清除,但棋盘,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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