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隔街世仇,灯照邪痕
话音落定,苏盏脚步没停。油纸伞的伞沿斜斜挑着,挡住斜飘的雨丝,黑色绣花鞋踩在积着雨水的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声音清清脆脆,一步一步敲在人心上。她续魂灯提在右手,暖黄色的光晕从棉纸灯笼罩透出来,裹着淡淡的松烟香,在白茫茫的雨雾里撕开一小块透亮的空间。
距离拾遗斋台阶还有三步,苏盏停下脚步。油纸伞的阴影罩住了大半个台阶,也罩住了齐活手里的半块残碑。她抬了抬手腕,续魂灯的暖光慢慢往下移,恰好落在残碑的石面上。
暖光刚触到青灰色石面,整座残碑突然活了过来。
像有东西在石头底下翻涌,原本浅淡的纹路里,一层层黑紫色的雾气顺着石纹往外爬,很快织成纵横交错的网状。黑得发乌,紫得泛腥,雾气贴着石面滚动,像底下埋着的血正在慢慢渗出来。隔着几米远,腐臭的血腥味就直撞鼻腔,像刨开了埋了百年的乱葬岗,腥气冲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苏盏握着灯柄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苏家续魂灯传了六代,专照邪祟阴魂,只有沾了滔天怨念的邪物,才会照出这种黑紫色的血纹。这半块残碑里封着的东西,比她预想的凶得多。
“果然有问题。”她声音冷得像冰,顺着雨丝飘过来,“齐活,你敢私动七星古碑,就不怕折了自己的寿?”
齐活眉峰一挑,压住识海里翻涌的震颤,声音低沉平稳:“城西工地包工头拖来卖的,明码交易,什么叫私动?”
刻在骨子里的世仇翻上来——当年苏家人借着论道的由头,偷了齐家七星镇观的核心传承,害得齐家传承断代,祖父被气得一病不起,不到五十就走了。这笔账,他记了二十多年。
苏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明码交易?城西那片本就是七星古碑的原址,你不打点,包工头会平白把碑送你?齐活,你们齐家从上到下就没一个好东西。当年偷了我家续魂灯的灯谱,现在又盯着七星古碑不放,你到底想干什么?”
两家的说法从来都是反的。苏家说齐家觊觎续魂灯秘法,趁老祖病重偷了灯谱,反过来倒打一耙。到苏盏这一代,爷爷临终前还攥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把苏家的东西拿回来。
这半个月旧城改造,她就觉着旧巷里阴地气不对劲,续魂灯时不时自己亮,猜到是七星封印动了。没想到顺着感应找过来,正撞见齐活用血喂了碑,简直胆大包天。
“我们齐家偷你们灯谱?”齐活笑了一声,笑意凉得很,“当年要不是你苏家老祖贪镇守之位,强行拓印碑纹,害得七星封印松动,后来能出那么多事?我爷爷找你们理论,你爹把他推下台阶断了三根肋骨,回来半年就没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雨下大了,伞沿滴落的水柱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水雾。苏盏往前跨一步站到台阶下,续魂灯的暖光映着她半张脸,另一半埋在阴影里,眼睛亮得吓人:“血口喷人!明明是你爷爷自己心慌失足!齐活,我把话放这,这残碑是七星古碑的一部分,本就该归镇守封印的苏家保管。你拿着这带邪的碑放在店里,早晚引得邪祟破封,害死整条旧巷的人!”
“归苏家保管?”齐活把残碑往身侧挪了挪,指尖扣着碑沿,腰侧的铜符微微发烫,“当年七星封印本就是我们七星镇观一脉的职责。你们苏家抢了位置守了百年,守成这副样子,还有脸说归你们?碑是我花钱买的,就在我拾遗斋门口,你有本事,自己来拿。”
他道基毁了,修为没了,可骨子里的傲气没散。祖宗的东西被抢了近百年,如今落到自己手里,绝不可能交出去。
“你以为我不敢?”苏盏又往前一步,台阶被雨水泡得滑腻,她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松烟香混着残碑的腥气,在窄小的巷口搅在一起,“这碑已经沾了你的血,怨念顺着血线活了。再放三天,它吸够阴地气,就能引全城的邪祟往这边来。到时候别说旧巷,整个江城都要被你害死!”
齐活心里一动。刚才残碑的冷意往识海里钻的感觉还在,难道她说的是真的?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盯着她:“少拿这话吓我。碑在我这,我自有办法处置,不用你苏家操心。没事就回你的扎纸铺去,别挡我生意。”
“挡你生意?你这破店半个月不开张,我挡什么?”苏盏语气更冷,“我今天来不是跟你扯旧账,是为了江城的百姓。这残碑你必须给我,我带回苏家,用续魂灯镇住里面的怨念。真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担得起,不用你管。”齐活垂着眼,掩去眸底的情绪,“当年抢传承,现在抢残碑,苏盏,你们苏家做事,能不能留点脸面?”
“到底是谁不留脸面?”苏盏气极反笑,“好,我跟你说不通。齐活,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残碑乖乖送到苏记扎纸铺,这事就算了,百年旧账咱们以后再算。三天之后你还不松手……”
她顿了顿,续魂灯的暖光猛地涨了一下,照亮她冰冷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我就拆了拾遗斋这块招牌,自己动手取碑。别怪我苏家不客气!”
狠话落下,巷口的空气像是冻住了。雨哗哗下着,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啦响,积水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两人目光撞在一起,都带着淬了冰的敌意,谁也不肯让半分。
五年邻居,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一开口就把百年的积怨全翻了出来。
齐活握着残碑的手又紧了紧,指腹蹭过那黑紫色的纹路,能感觉到石头底下有东西在跳,像活人的心脏,一下一下撞着掌心。那股冷意顺着胳膊往心口钻,他脸色微微发白,却还是咬着牙开口:“我等着。三天后,你要是敢来,我拾遗斋接着。”
苏盏深深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样子刻在眼里,然后收起续魂灯,转身撑着油纸伞,踩着积水一步步走回斜对街。藏青色的布帘掀开又落下,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留下满巷的雨雾,还有残留的松烟香。
齐活在台阶上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雨丝打湿半边肩膀,冰凉的水汽渗进衣服贴着皮肤发寒,才慢慢转过身,推开厚重的旧木门,往店里走。
拾遗斋里满是旧木头的味道,混着宣纸和墨香。堆得半满的旧家具、旧字画、旧瓷器沿着墙根摆了一圈,落雨天里暗暗的,只有门口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空气里闷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沉郁气。
齐活把残碑放在进门的条案上,腾出一只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股黑紫色的怨念像是附骨之疽,顺着指腹未愈的伤口,一路往识海里钻。刚才在门口对峙他强压着没表现,现在回到店里,冲撞的力道越来越大,搅得脑袋疼得要裂开。
他靠着条案站定,闭眼凝神往识海里看。这一看,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原本就斑驳残破的七星镇观围墙,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半尺宽的大口子。黑紫色的怨念顺着裂缝往道观里灌,像黑色的潮水,一点点往正殿涌。围墙的砖石不断往下掉,震得整座观都在晃,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声里全是惊恐的意味。
正殿中央的紫铜香炉里,三根残香烧得只剩一点点香头。火星微弱得风一吹就要灭,青烟细得几乎看不见,整个香炉都凉了下来,原本氤氲的香火气,被怨念冲得七零八落。
那些怨念啃咬着剩下的围墙,每咬一口,墙面就掉一块砖。齐动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被人拉扯着,一阵阵发飘,像是要跟着裂开的道观一起散掉。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盏说的居然是真的。
刚醒过来的道观,转眼就要跟着这块破碑一起塌。
齐活咬着牙,凝神想把怨念逼出去,可道基毁了,根本没有修为,只能凭着一点灵觉勉强稳住。那些怨念像闻到腥味的鲨鱼,疯狂往香炉那边冲,香头上的火星抖了抖,眼看着就要灭了。
条案上的残碑静静躺着,青灰色的石面,黑紫色的纹路在昏暗里隐隐发光,像一只眼睛,躲在石头后面,冷冷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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