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旧物摊的委托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落在苏盏手里那盏小小的续魂灯上。灯芯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的冷光更亮了。
齐活后颈泛起一阵凉意,指尖按着桃木短刀的纹路,粗糙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院里石榴花落了一地,甜香混着夜露的潮气,裹着苏盏身上的松烟香气,撞得人鼻尖发痒。风卷着巷口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远处夜宵摊的划拳声飘过来,撞在两人之间凝固的空气上,碎成细碎的杂音。
“张婶主动上门委托,我没道理推出去。”齐活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石榴树干上,树皮粗糙的质感隔着衣裳透过来,带着夜露的凉,“真要论地界,这拾遗斋开了快百年,比苏记早三代,什么时候成了你苏家的地界?”
“少扯辈分。”苏盏往前迈一步,续魂灯的暖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投在地上,像一道裂开的伤口,“今天你把烟杆交出来,这事就算了。不然我就在你这院子里开了灯,收了这缕执念,看你丢不丢得起这个脸。”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提着沉东西撞到了木门上。紧接着,急促的拍门声混着年轻人发慌的呼喊传进来:“齐哥!齐哥你在家吗?”
两人同时顿住,对视一眼,空气里的敌意还凝着,却都暂时压了下去。齐活抬眼往院门那边看,声音沉了沉:“谁?”
“我是阿明!巷口摆旧物摊的阿明!”拍门声更急,木门被晃得吱呀响,“我这边出邪门事儿了,齐哥你开开门行不行?”
阿明是去年从乡下过来摆旧物摊的小伙子,人活络,嘴也甜,偶尔收了拿不准的东西,会拿来让齐活掌眼。齐活没想到这个点他会找上门,当下松开按着短刀的手,绕过苏盏往院门走,鞋底碾过地上的石榴花瓣,软乎乎的质感透上来。
院门拉开的瞬间,一股混着汗味的热气扑过来。阿明穿件皱巴巴的花衬衫,领口敞着,额头上的汗成串往下掉。他手里提着个半人高的木箱子,边角磨得发亮,带着旧木头的腥气,箱子挺沉,提得他手臂青筋都暴起来。
看见院里站着的苏盏,阿明愣了一下,赶紧点头:“苏姐也在啊。”
苏盏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石榴树枝干上,续魂灯的光压得很暗,几乎要灭了。她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眼神往齐活那边扫了一下,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齐活侧过身让路,声音低沉:“进来说。”
阿明搓了搓汗湿的手,拖着箱子跟着往里走。木箱蹭着青石板地,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进到店里,旧纸张和霉木头的味道裹着香火的烟气涌过来,阿明吸了吸鼻子,挠挠头开口:“齐哥,我收了一箱子民国老书,本来想摆摊卖俩钱。结果这两天一到后半夜,箱子里就传哭声,细细小小的,像个男人在抽搭。开灯看又啥都没有,锁得好好的。今天找了个懂行的老婆婆看,说里面缠了邪祟,让我来找你。”
齐活走到条案边,拿起瓷烟壶,倒出点旱烟沫子揉碎了装进烟杆,擦火点着。火星跳了一下,旱烟的香气慢慢散开,盖过了阿明身上的油烟味。他吸了一口,灵觉慢慢放出来,往木箱子那边探过去。
淡淡的阴气顺着灵觉爬上来,带着点水汽,还有一点很淡的乡愁味。不是吃人的凶煞,更像一团散不开的念想。齐活吐了个烟圈,烟雾绕着吊扇转了个圈:“阴气不重,没伤人吧?”
“没有,就是哭,天天半夜哭,吓得我睡不着。”阿明蹲在箱子边,摸着锈绿的铜锁,“齐哥你帮帮忙,多少钱我都给,平了这事就行。”
一直靠在门框上没说话的苏盏,这时往前走了一步,松烟香气跟着过来,压过了旱烟味。她扫了眼木箱子,眉头微蹙,声音清冷:“旧物聚了怨念,久了要成邪。最简单的法子,连箱子带书一起烧了,连根拔了,一了百了。”
阿明脸一下子白了,搓着手站起来:“烧了?那可是一箱子民国老书啊,卖废纸都能卖几十块,好多完整的,烧了可惜了!”
齐活吸了口烟,烟杆烧得微红,他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苏盏脸上:“不用烧。我探过了,就是团盼着回家的念,没害过人。烧了,他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没必要下死手。”
“齐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软?”苏盏眼睛一眯,敌意又浮了上来,“玄门的规矩,怨念聚成型就该除。你忘了当年槐妖怎么出来的?要不是你齐家手软只压不杀,能闹得整条巷不得安宁?”
这话戳在旧疤上。齐活握着烟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当年祖父镇槐妖,留了它一命,结果槐妖借着地气养足力气破封印跑出来,伤了三个路人。最后还是苏家祖上出手,耗了半条命才重新镇住,两家的仇也结得更深了。
“此一时彼一时。”齐活的声音沉了下去,烟杆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簌簌掉进去,“这就是个书生,一辈子盼着回家,死都没回去,才留在这里。他没害过人,我就能度化。”
“你度化?”苏盏往前一步,续魂灯的灯芯猛地亮了起来,暖光铺满了半个店面,“你现在道基都毁了,香火都不够补自己的裂缝,万一这怨念翻了脸,你镇得住吗?你一条命搭进去不要紧,连累了整条巷的人怎么办?”
“我度化,你镇场。”齐活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静,没有半分躲闪,“真出了问题,你出手灭了它,我没话说。就当给这书生一个机会,行不行?”
阿明站在一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大气不敢出,手里攥着衣角,汗又从额角渗出来。吊扇慢悠悠转着,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却觉得后背全是汗,黏得慌。
苏盏盯着齐活的眼睛看了半分钟。灯光落在他脸上,下颌线绷紧,神情坚定,半分退让都没有。她咬了咬下唇,续魂灯的光晃了晃,最后轻轻哼了一声:“行,我给你这个机会。丑话说在前面,要是这怨念翻了,我不管你什么规矩,直接烧箱子。”
齐活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没问题。”
阿明赶紧擦汗,伸手去拧箱子上的铜锁。铜锁锈得厉害,拧了半天,才听见“咔哒”一声,锁簧弹开。箱盖往上一抬,一股带着霉味的旧纸张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樟木的香味,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冷湿气,从箱子里涌出来,吹得人脸上发凉。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线装书,封面发黄发脆,有些书脊已经裂开,掉出细碎的纸渣。最上面压着一叠蓝布包着的家书,布边都磨起了毛。齐活蹲下身,伸手慢慢拨开上面的书,指尖碰到书页,脆得像秋天的落叶。
阴气越来越浓,比隔着箱子探的时候浓了数倍。那股淡淡的乡愁味也更清晰了,像江南梅雨季的水汽,黏在身上,带着点化不开的伤感。齐活的灵觉探进去,能感觉到那团执念缩在箱子最底下,安安静静的,没有攻击性,只是一直在哭,细细的,哑哑的,翻来覆去念着“回家”两个字。
“真的是执念,就在最底下。”齐活抬头对苏盏说了一句。苏盏站在他斜后方,续魂灯举着,灯光把整个箱子都罩住了,她点了点头,手指扣紧了灯柄,随时准备出手。
齐活慢慢把上面几层书都搬出来,放在脚边地上。旧书页蹭着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霉味散得满店都是。箱子越来越空,冷意越来越重,齐活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搬完最后一层书,箱底露了出来。
齐活的目光落在那里,整个人瞬间僵住。
旧木板的箱底上,压着一片灰黑色的石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带着磕碰的痕迹,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和他锁在抽屉里那块,一模一样的七星碑残片。
一股刺骨的寒意猛地从残碑上涌出来,比他手里那块的阴气浓了整整十倍。黑紫色的怨念几乎要凝成实质,顺着箱子缝往外溢,店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吊扇吹出来的风都带着冰碴子,刮得人脸疼。
阿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抱着胳膊搓了搓:“怎么突然这么冷啊?”
齐活没说话,只是盯着那片残碑,指尖微微发抖。识海里的香火猛地跳了一下,原本稳稳燃烧的香头,瞬间晃了起来,像被狂风卷着,眼看就要灭。那股凶煞顺着灵觉往识海里钻,撞得道观围墙嗡嗡作响,裂缝里又有碎石往下掉。
苏盏也变了脸色,往前一步,续魂灯的光瞬间亮了几倍,把整片残碑都罩在里面。她盯着那石片,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七星碑的残片?怎么会在这里?”
残片被家书压了近百年,此刻接触到新鲜空气,黑紫色的怨念顺着石纹慢慢渗出来,在箱底积了薄薄一层,带着淡淡的腥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里。
齐活伸出手,指尖离残片还有半寸,就感觉到那股凶煞蹭着指尖,凉得刺骨。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站在箱子边的阿明,声音哑得厉害:
“阿明,你这箱子,到底是从哪儿收来的?”
作者寄语:
第五章更完,烟杆那点香火刚续稳,更大的雷就炸出来了。
第二块七星碑残片现身,顺着旧书箱扯出了文物商会和叶藏舟这条暗线。本以为只是老巷里散碎的邪祟闹事,到这儿才算挑明——根子早就从外面扎进来了。
齐活跟苏盏这对世仇,也算头一回站在了同一边。一个守着残观续香火,一个提着续魂灯镇怨灵,能不能扛住这波槐妖的局,后面慢慢铺开。
大家猜猜叶藏舟攒齐七块残碑到底想干什么,评论区随便唠。看得顺手麻烦点个收藏,投张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