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烟杆藏怨,初度邪祟
齐活攥着烟杆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灵觉顺着那股刺骨冷意探进去,烟杆深处裹着一缕凶煞,淡却扎人,和张婶说的“老爷子舍不得走”完全不是一回事。那滴暗红血水顺着铜面滑进蓝布,晕开的痕迹,和残碑上的血纹如出一辙。
他抬头往窗外看,巷口的风卷着乌云压过来,最后一点天光彻底沉了下去。
夜色顺着木门缝爬进来,把整个拾遗斋浸得发潮。旧木头和纸张的陈腐霉味,混着旱烟油子的焦香,钻进鼻腔,闷得胸口发沉。齐活扶着条案慢慢站稳,膝盖软得差点跪下去——识海里那点香火火星只剩豆粒大,刚才那一下冷意冲过来,又暗了一分。
他咬了咬后槽牙,把翻到喉咙口的腥甜咽回去,走到供桌前清出一块地方,摆上小香炉,点了三根线香。
线香的火星在昏暗里跳着暖黄的光,烟气绕着房梁打了个转,散进旧物堆里。齐活把旧烟杆轻轻摆在供桌中央,后退半步靠墙站定,闭目调息。得等午夜子时,阴气最盛,执念自己飘出来,那时候度化,耗的道行最少,也最容易转成功德香火。
墙根的旧座钟滴答走着,摆锤一下一下晃,金属脆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敲在绷紧的神经上。窗外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木门吱呀作响,巷口老槐树的枝桠刮着瓦片,沙沙的响。凉意顺着裤脚往上爬,冻得指尖发僵,齐活没动,借着钟声数着时间,一点一点把散出去的灵觉往回收,沉进识海深处。
他没再去想道观的裂缝。刚补上的口子还嫩,怨念在外面撞着墙,一下一下,像敲门。他现在全部心神都在这根烟杆上——如果连这点执念都度不了,那后面的残碑、后面的局,他根本扛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座钟突然当当当敲了十二下。
钟声厚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午夜子时,到了。
齐活猛地睁眼,瞳孔里映着供桌上三点火光。
供桌中央的旧烟杆,原本安安稳稳躺着,此刻一头突然轻轻抖了一下。紧接着,整根烟杆慢慢动起来,像有东西在里面推着,顺着光滑的桌面一点一点往边上滚,滚到边缘,突然停住,“咔哒”一声磕在桌沿上。
齐活的呼吸瞬间屏住。指尖扣进墙皮里,粗糙的木屑扎进指腹,带出细碎的血珠,他却没知觉,所有注意力都钉在那根烟杆上。
停了几秒,一道淡灰色的雾气慢慢从铜锅眼里飘出来。雾气很淡,带着淡淡的旱烟味,顺着供桌往上飘,在半空中凝出个模糊的人影。人影背对着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肩膀微微佝偻,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子,身形轻飘飘的,晃了晃。
人影在供桌上方转了个圈,往门口飘了半截,又折回来,绕着烟杆打了个转,像是舍不得离开。齐活静静看着,没动,灵觉缓缓探出去,碰了碰那道人影。
没有凶煞的戾气,只有淡淡的不舍,和一点化不开的眷念。
那点扎人的凶煞感,来自铜锅眼里那点积血——是张老爷子最后一口咳出来的血,裹着临死前的病痛气,藏在铜锅深处,干了几十年,刚才被灵觉引动,才渗了出来。
不是邪祟,就是一缕未了的心愿。
齐活松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还好,和他预判的差不离,只是带了点病气,显得凶,本质还是个普通执念,度化起来不费力气。
他抬起手,指尖慢慢结了个简单的印诀。这是祖父教的引镇邪印的法子,专门度化这种无害的执念,温和不伤魂魄。道基虽然毁了,仅剩的微末道行,催动这个还够。
齐活凝住全部精神,把仅存的道行聚在指尖,引动识海里的镇邪印。识海深处,灰蒙蒙的道观正殿里,镇邪印微微亮了一下,一道淡金色的微光顺着灵觉飘出来,落在他的指尖。
淡金色的光慢慢飘向人影。人影感觉到金光,愣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模糊的脸上,能看出和蔼的轮廓,正是张老爷子生前的样子。他看着齐活,没躲,也没扑过来,只是张了张嘴,声音模糊,断断续续的,只有“囡囡”两个字,清清晰晰飘过来。
是放心不下张婶。
张老爷子从小把孙女带大,一辈子守着包子铺,临死前最挂心的就是她,怕她起早贪黑辛苦,怕她一个人撑不起铺子。所以人走了,执念还留在天天攥在手里的烟杆上,不肯走。
齐活指尖的金光又亮了一点,声音放得很轻:“老爷子,放心去吧。张婶的包子铺开得好,街坊四邻都帮衬,日子安稳,不用挂记。”
淡灰色的人影站在那里,静静听着,模糊的脸上慢慢露出释怀的神色。他对着齐活慢慢点了点头,飘过来,主动靠向那道淡金色的光。
金光裹住人影,慢慢融在一起。人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清烟,顺着齐活的指尖,往识海里飘。
清烟落进识海的香炉里,瞬间化作一道暖黄色的烟气,顺着香炉往上漫,落在开裂的围墙上。那些砖石缝隙被烟气一点点填满,原本摇摇欲坠的围墙慢慢稳住,掉下来的砖石重新归位,裂缝补得严严实实,外面撞墙的怨念,一下就被挡了回去。
香炉里那点快要熄灭的香头,一下子亮了起来,往上长了三寸。淡青色的烟气慢慢升起来,绕着房梁转了一圈,整座道观都笼在淡淡的烟气里,稳得再也不晃了。
齐活浑身一松,之前刺骨的冷意散了大半,魂魄重新稳稳落回识海,腿上都有了力气。他松开扣着墙皮的手,甩了甩胳膊,后背的衬衫浸了冷汗,凉丝丝贴在背上,却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活下来了。
第一次度化就成,还多了三寸香火。不仅补上了裂缝,还稳住了识海。接下来慢慢攒,慢慢修,总有一天能把道观补回来,能对付残碑里的东西,能应付苏盏。
齐活走到供桌前,拿起那根旧烟杆。烟杆里的冷意散得干干净净,只剩淡淡的旱烟味,摸在手里,就是根普通的老木头,再也没有半分怨念波动。
他用蓝布重新包好,放在条案上,打算明天一早就给张婶送过去,这桩委托就算了了。
院子里的风还在吹,院门口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空气里飘着石榴花淡淡的甜香,混着夜露的清寒气,闻着让人心里敞亮。齐活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骨头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声,绷了大半天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
就在这时,院墙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紧接着,一道黑影顺着墙翻进来,落地脚步很轻,却还是踩在了院角的枯树枝上,“咔”的一声轻响。
齐活瞬间绷紧,手一下子按在腰间的桃木短刀上。修为尽失,刀还是能挡一挡的。他抬眼往黑影那边看,借着巷口路灯漏进来的光,能看清月白色的棉麻旗袍,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那股淡淡的松烟香顺着风飘过来,清冽又干净。
是苏盏。
苏盏落地,拍了拍旗袍下摆沾的灰,抬眼看向齐活,眼神冷得像冰,眉梢挑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榴树的阴影里,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衬得那张脸更冷。
“齐活,你胆子倒是不小。”她声音很清,带着几分凉,落在安静的院子里,砸得人耳朵发沉,“残碑的事还没算,你倒敢先动我们苏家地界里的执念?”
齐活站在原地,手慢慢从刀柄上松开。他皱了皱眉,声音低沉:“张婶主动上门找的我,我接下委托,怎么就成了你们苏家的地界?”
“这旧巷里的散碎执念,向来都是续魂灯一脉照管。”苏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抬着下巴,眼神里的敌意直逼过来,“你们齐家抢了七星碑还不够,连这点续命的香火也要抢?齐活,你就这点道行,强行度化,就不怕道基崩得更快?”
石榴花的甜香混着松烟的清冽,裹着夜露的寒气,绕在两人之间。齐活看着她眼底的怒意,知道这不是单纯抢生意,是她察觉到这边的香火波动,以为他在搞什么名堂,特意翻墙过来的。刻在骨子里的世仇,从祖辈传下来,早就在两个人心里扎了根。
他刚补上识海的裂缝,好不容易稳住性命,对方就找上门了。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刚好落在苏盏手里那盏小小的续魂灯上。灯芯跳了一下,映得她眼底的冷光,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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