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刺客离去,林相宜再也支撑不住,踉踉跄跄地倒在泥地之上,大口喘粗气。
恍惚之间,他有种自己在电脑前反复读档、测试各种死法的错觉。
可突然出现在头顶的三副清秀俊美的面容,提醒着他现在没有读档,死了就是真的死了。
季沛沛走到他面前。锦袍破损,一双漆黑眼眸平静打量眼前少年。少年满身污泥血污,伤痕累累,眼神却异常冷静,不见半分崩溃惶恐。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季沛沛鬓发散乱,身姿挺拔,声音却有些清冷,“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为何孤身流落这片荒山?”
林相宜喘匀呼吸抬眼看向长公主,原主记忆碎片已经告知了她的身份:大胤长公主季沛沛,表面蒙受皇恩,实则被皇帝、外戚徐家多方猜忌算计。
“在下林相宜,家族蒙冤遭逢大祸,一路逃亡至此。方才恰巧听见了打斗与呼救之声,想来是有人与自己一样,这才特来相助。”
季沛沛眸光微动,“林相宜?这个名字,我倒有所耳闻。你所说的家族蒙冤,可是不久前被扣上通敌罪名的将门林家?”
“正是。”
“原来是罪臣遗孤,怪不得一身搏命求生的韧劲。不过,你伤得可不轻。”季沛沛看向他渗血不止的手臂,转头吩咐尚能行动的护卫,“月青,取出伤药给林公子敷上。”
护卫月青满身伤痕,从行囊拿出瓷瓶与干净布条递过来。
林相宜接过,却未让其帮忙。而是转身闻了闻,才撕开衣袖,独自清理了一下伤口,撒上药粉,再忍着刺痛缠绕布条,全程没有半分**。
季沛沛静静地看着,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我见过无数世家子弟,遭遇祸事之后或是崩溃哀嚎,或是怨天尤人。像你这般,大难临头依旧能够保持理智克制的,还真是不多见。”
“公主谬赞了。” 林相宜望向漆黑山林,艰难起身,“此地不宜久留,刺客只是暂时退走,极有可能折返,我们最好还是去寻一处隐蔽地点暂避。公主以为呢?”
季沛沛点头同意,“不错!此刻我们都有重伤在身,留在这般开阔地空地之上无异于等死。”
“我方才被追杀时途经此地,知晓附近有一处山洞,洞口被灌木遮掩,可藏人,十分隐蔽。”
“那就前往山洞。”
一行四人踏着泥泞,跟随林相宜,向着山林深处转移。
沉沉夜幕笼罩了群山,将所有杀气尽数按下。
山洞地面岩石干燥,角落堆积不少干枯枯枝落叶,不算宽敞,但也足够四人落脚休整。
月青替季沛沛和月白包扎好了伤口,便收集了一堆的枯枝,用火石点燃草料,一簇篝火噼啪燃起。
橘色的火光跳动,驱散了山洞内的刺骨阴冷。
那名重伤护卫一路颠簸,加之伤药有限,早已陷入了深度昏迷。月青在一旁守着她,神色沉重,忧虑不已。
山洞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响,火光映在季沛沛的侧脸,略显愁容。
林相宜不禁感慨,她堂堂大胤长公主,竟也沦落到被死士追杀,躲藏荒山洞穴。
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耗费三年心血的【沙盘】,做游戏的时候他就明白,再完美的世界设定,身处其中的小人物依旧会遭遇苦难。但明白归明白,那终究是文字,如今轮到自己亲身体验,感受完全不同,其中苦涩难以言表。
几经呼叫,【沙盘】都没有任何回应。他猜想是撞击导致了系统出现了故障,运行不太不稳定。
思及此,他的心绪更加难安。
篝火对面,季沛沛打破了沉默,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林公子,你似乎……并不畏惧。”
林相宜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我自然是畏惧的,只是畏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它既不能愈合伤口,也挡不住追杀我们的人。明知畏惧无用,那又何必畏惧呢?”
她又问道,“你清楚我的身份?”
林相宜也不加遮掩,坦然回答,“刺客叫喊之时,我便听到了长公主的称谓,若我说不清楚,你会信?”
“既然知道我是谁,你当明白,今日出手救我,绝非幸事。” 季沛沛将声音压得很低,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想要我死的势力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庞大如穹顶,你今日帮我,就等于站到他们的对立面,往后祸患会接踵而至的。”
林相宜短暂沉默,脑海不自觉开始做利弊推演,如同策划游戏分支剧情。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皇帝猜忌、外戚徐家虎视眈眈,与她绑定在一起,就等同于一脚踩进滔天漩涡,再也不能从激流中勇退。
“就算没有今日相遇,我身负林家的罪名,仇家一样要取我性命。敌人本就存在,他们不会因为我的避世就凭空消失。多一重敌人,少一重敌人,差距并没有想象中巨大。” 林相宜缓缓开口,“再说了,我眼里揉不得沙子,看不惯那些权势者肆意罗织罪名,驱使死士肆意屠戮人命。”
季沛沛微微一怔,在皇宫之内,她见惯了趋炎附势、畏祸避害之人,可这个逃亡罪臣之后,和世人却截然不同。
山洞外面,雨声渐渐停歇,被遮蔽的圆月冲破云层,光照山河。
四人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饥肠辘辘。季沛沛主仆的干粮行囊也在逃亡途中全部遗失,眼下没有半点食物,饥寒交迫。
林相宜站起身,往洞外走去,“我出去一趟。”
季沛沛立刻提醒,“太危险了,刺客定未走远,说不准还在附近游荡。”
“我不走远,就在洞口周边转转。” 林相宜摸了摸肚子,指向洞口,“他们没走,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总要寻些吃食吧。”
野外搜寻资源,是他设计生存玩法时反复打磨的模块,对于山洞外围数百米范围内的环境他了如指掌。
林相宜捡起地上短刀,压低身形走出山洞。依靠尚存的设计记忆,规避危险,半个时辰不到,他便寻得一只受伤野兔,拎着回到洞内。
月青大喜,接过野兔就开始着手处理。不一会儿,野兔就被架在篝火之上烘烤。
火光跳动,油脂滋滋作响,兔肉渐渐烤成焦黄,肉香在整个山洞弥漫萦绕开来。
季沛沛看向林相宜,心中颇多感慨,“林公子,身为林家遗孤,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
她这么一问,倒是把他问住了。他也不禁问自己,接下来应该怎么打算。
他思来想去,自己是穿越而来的,想要回归现实,大概率也还是要依靠主机内核。
可目前的问题是,【沙盘】只出现了一次便再没有回应,他连触发方式都不知道,根本无从下手,归途更是遥遥无期。
眼下最优解,是先活下去,等待沙盘再次响应。而想要在北胤立足,必须洗刷林家污名,摆脱通缉身份。
既然回不去,那就得先活着,活着等【沙盘】对他有所回应。
而想要活着,就必须得用这个世界里的林家独子身份,否则单单是求个温饱都是难事。
因此,一提到林家,林相宜眼神就得沉下来,不能让季沛沛起疑,“林家被扣上通敌大罪,已是满门覆灭,是以暂时没有明确去处。不过,林家旧部散落各地,我要寻到他们,一同搜集证据,为林家洗清冤屈。”
“你想翻案?”季沛沛深深看着他,一声长叹,“你可知洗雪冤案何其艰难?这朝堂腐朽不堪,多少忠良蒙受不白之冤,我身在皇室,看得太多。更何况,对手身居朝堂高位,手握权柄,你一个一无所有的逃亡遗孤,想要撼动如山权贵,近乎蚍蜉撼树啊。”
“艰难,不等于完全没有路径。” 林相宜语气平静,“我没想过要一步登天,我只想把宏大目标拆成无数细小任务,逐个完成。只要有恒心,耐得住性子一点点搜集情报、一步步积攒力量,终有一日,能得偿心愿。”
兔肉烤熟,月青按着人数分割,每人分得一小块,聊以充饥。
季沛沛看着兔肉,迟迟没有下嘴,“那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实话跟你说了吧。追杀我的这批死士,隶属于太后母族徐家。如今皇兄已然成年,却还是受制于太后,许她垂帘听政,不仅仅是惧怕于她的手段谋略,还因为她的长兄徐诚祯坐镇北境、幼弟掌管盐铁,她的母族徐家在北胤可谓是权势滔天,足以只手遮天,是她把持朝政的最得力的外戚支援,很多时候连皇兄都要让其三分。”
“徐家……”林相宜嘴里呢喃着,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林家倾覆,背后最大黑手,极有可能就是徐家。”
季沛沛抬眼,火光在她眼眸跳动,“林相宜,你救了我一命。倘若我能够活着离开这片山林,我可以给你一个洗白的身份,你可愿意,随我一同返回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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