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林相宜眉头微挑,没直接答应下来。
他知道,盛京,是大胤的帝都,是整个王朝矛盾漩涡的正中心。前往京城,必定是风险重重。可反过来,想要翻案,想要接触当年案件线索证据,盛京又是绕不开的地方。
“也不是不行,毕竟躲在山野苟活,永远没有机会为林家讨回公道。” 林相宜没有冲动应下,冷静追问,“那殿下打算……给我何种身份进入盛京?”
季沛沛目光坚定,一字一顿,“本公主的第一幕僚。”
林相宜瞳孔微微一缩,“第一幕僚?”
仅此一瞬,他脑海同时弹出数条分支推演,就像游戏里面的多结局分支树。
第一幕僚的身份,是把双面利刃。
利在可以名正言顺的进入盛京,摘掉通缉犯身份,披上皇室的保护外衣,既接触朝堂核心资源,也能为自己争取足够多的时间来等系统回归。
可凶险之处也不少,成了第一幕僚就是直接困死在季沛沛的阵营里,与其一道成为徐家、皇帝的重点打击目标,明枪暗箭将永无休止,以后每一日都过得如履薄冰、处处设防。
季沛沛往火里加了一把草料,篝火噼啪作响,动静大得有些渗人。
她跟林相宜一样清楚,给予他第一幕僚的身份这件事会成为一把双刃剑,但他这人的脑子灵光、为人正直,爆发力极强,做她最锋利的刀、最顶级的棋子再合适不过了。
“没错,第一幕僚这个身份,是眼下唯一可以把罪臣遗孤直接纳入皇室庇护、堵住徐家口舌的合法身份。”
林相宜摩挲着下巴,眉头紧蹙,他记得自己在季沛沛的这个角色设定上是没有第一幕僚这个社会关系的,莫非是自己的穿越,撬动了这个世界原本的人物走向?
转念一想又觉得合乎情理,毕竟这个游戏本就有着千变万化,不同的入局者,自会会走出截然不同的剧本。
在他对面的季沛沛撩拨着柴火的同时,装作不经意地打量着他,见良久没有回复,追问道,“如何?”
林相宜并没有立即开口,泛起了嘀咕:这个幕僚身份可不是荣耀,是戴罪的囚笼,她所说的合作连信任基础都没有,直白点说就是互相利用罢了。
他心里腹诽,脸上却不显,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好,我可以接受你的提议,随你返回盛京。但是,我有两个条件。”
季沛沛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自己给予了对方第一幕僚的身份,对方要么感恩戴德满口答应,要么畏惧凶险直接拒绝。万万没想到,已身处绝境的少年竟还敢提出合作条件。
但见其表情肃穆,她的神色也变得郑重,“你讲。”
“第一,幕僚只是身份掩护。我不会被皇室身份彻底束缚,我要借用这层身份来调查林家旧案,殿下不得阻拦。第二,进入盛京之后,我需要调动和接触你的资源与人脉,但我也会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圈层,殿下不得干预抢夺。”
“我们之间是合作关系,而不是我单方面依附听命于你。”林相宜观其面色,又道,“殿下若觉得我的条件难以应允,就当我没说。”
长久沉默之后,季沛沛缓缓点头,“可以。我应允你的条件,互为合作。你助我在朝堂立足,抗衡徐家胁迫。我庇护你,给你追寻林家公道的机会。不过,未免麻烦,你的身份需得要变上一变。”
篝火静静燃烧,山洞之内,口头盟约就此定下。
山洞之外,夜幕沉沉。没有人知晓,今夜山洞之中的这场谈话,即将搅动整个北胤王朝的风云。
翌日清晨,空山寂寂,下了一夜的绵绵细雨终于彻底停歇,微凉的晨雾顺着山谷沟壑漫卷而入,将昨日浓重的血腥之气尽数驱散,只余下草木湿润的清苦气息。
林相宜靠着石壁静坐一宿,浑身酸痛的伤口早已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本该是身负重伤、极致疲惫的他,此刻无半分昏沉困顿。相反,他不过浅浅休憩了几个时辰,却五感尽数清明,思绪通透如镜。
这份反常让林相宜原本惺忪地睡眼,瞬间亮起了一丝审慎的寒光。
就在他凝神思索的刹那,一片淡得近乎透明的蓝光,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深处缓缓亮起。
一方破碎残缺的虚拟沙盘界面,星星点点的拼凑成型,噪点密布的光屏之上弹出一条系统信息:
【初步完成基础程序修复】
他差点发出尖叫,所幸反应迅速,想到季沛沛主仆还在此处,才堪堪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波澜。
没想到,只一夜安歇,让自己心神得到了休养的同时,这残破沙盘竟也随之自行完成了部分修复。
他忍不住在心神深处轻声尝试,调用最基础的路径:
【形成山谷分布图】
脑海蓝光微炽,一个极简的山谷地形立于期间,并根据他今日所见形成立体投影。
一行残缺闪烁的淡蓝色小字随之跳了出来,数据不断抖动,很多模块处于灰色失效状态:
【威胁评估:山谷环境,隐蔽度高|外部搜寻风险:中等|潜在埋伏风险:未知】
那信息只停留了三秒之久,便因月青的一声呼喊,而被惊得光屏骤然破碎。
一阵轻微的眩晕直击他的脑海,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混着“嗡嗡”的刺耳尖锐,以难以计量的速度,飞快地抽走了他神魂深处的精粹。
一时间,疲惫感顿时如同潮水般涌向他的全身,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原本澄澈清明的神智瞬间空了一块。
待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微微睁开眼,才发现积攒了一夜的充沛精力,竟不过三秒就被硬生生地耗去了三成。
林相宜眸光一凝,回想起光屏破碎前的警告提示信息:
【警示:过载使用,强制关机】
他的心头微震,指尖下意识攥紧,呢喃低语道,“原来这不是逆天金手指,而是以他的心神为薪、以他的精神为料的辅助工具。”
他转而看着自己毫无血色的双手,“每一次动用修复残缺、推演局势、测算风险这些功能,都是在透支我自身的心神。用得越久,耗得越甚。若是我无视代价,频繁调用,那便无需他人取我性命,自己便会神思枯竭、形同废人。”
微凉晨风拂过额前碎发,他缓缓抬眼,望向山谷外天光微亮的苍茫世道,暗道:沙盘可用,但绝不可轻用。如遇寻常困局、朝堂博弈、人际周旋,依靠自身智谋推演即可。
唯有生死绝境此等关键,才需损耗心神,启这残盘,以破死局。
“月白,别走,你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回家了。”
通宵照料也挡不住伤势恶化,受了重伤的月白终究没能挺过去,在月青的怀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们把月白葬在了离山洞不远的土坡之上,垒起简易坟冢。
月青十分伤心,去送葬的路上,默默无言,她的眼眶红肿得像两个大核桃。
林相宜听着季沛沛的安慰之言,一再与自己说这只是一个游戏。可这小角色的死亡,是在他眼前猝然逝去的,他的心情还是感到了无比的沉重。
不过,他很快就从这种情绪中抽身出来,建议道,“公主殿下,长公主遇刺失踪,京中必然派出大规模搜山。按照推算,最多再过一日,皇家的专属搜救卫队就会抵达这片山林。我们是否要留下一些什么记号,方便他们寻得?”
“不,我们不能直接和搜救队伍汇合。” 季沛沛摇了摇头,眼神清醒,“徐家的眼线遍布禁军、锦衣卫内部,若我们贸然现身,很可能又落入他们事先计划好的圈套之中。”
林相宜深以为然,救援队伍未必全部可信,必须甄别。他是做剧情策划,这种陷阱桥段可是手到擒来。
季沛沛拍案而起,做出决断,“我们可绕道城外,前往林家旧宅。”
林相宜一下就愣了神,“林家不是已经满门覆灭了吗?他们的旧宅也早已被官府查封抄没了吧?”
季沛沛淡然道,“林家是被抄没了,可老管家忠伯在抄家之时因为只是旁系家仆,未被牵连,如今就守在府邸外围的小偏院。”
忠伯?那个看着原主长大、对林家忠心耿耿的老管家?
季沛沛抖了抖落在衣裙上的灰,整肃了一下行装,又道,“我们回到盛京之后,先在偏院隐匿一两日,待我确认了京中局势,再择机公开身份联系朝廷。”
“不愧是长公主,办事周全,这个计划是挺稳的。”林相宜看着她,眼底生出了丝丝欣赏,“不过,徐家是为了做样子,才没有赶尽杀绝所有下人吧。留着那老仆的性命,还许他可以维持府邸空壳,说不定为了抓住我的这只漏网之鱼,特地在那里安排了人设伏呢。”
他没有动,紧盯着季沛沛的双眸,又道,“我们过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季沛沛的手一顿,思索片刻,“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就在她以为林相宜要改道而行之时,他却说道,“这也是我的单向猜测罢了,是不是真如此,还是要去探查一番才晓得猜得对不对。”
季沛沛有些疑惑,问道,“那若是你猜对了呢?”
林相宜拿起竹叶,舀了一口水饮下,侧着脸对她说,“猜对了,就将他们打回去,放他们回去通禀‘林家还真有余孽’,好在午夜梦回时,惊他们一身冷汗,也让他们尝尝那种见不得第二天的太阳的恐惧与绝望。”
季沛沛对他的欣赏又多了两分,吩咐月青道,“听驸马爷的,收拾一下,准发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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