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沛沛主仆二人只在谷中歇了三日,便辞别回京了。
临行前,她将赵烈单独约到院门说话,留林相宜一人在院中独等。
约莫等了半刻钟,赵烈才从院外走回,指点道,“你搏杀决断,但不通武艺,上次能侥幸逃脱,皆是绝境之中逼出来的野路子。是以,对付寻常杀手尚可,若是遇上了顶尖高手,必定要吃大亏。”
林相宜猜到他要教授自己武功,但还是要顾及长幼尊卑,给足长辈脸面,连连点头称是,“世伯说的正是,晚辈为此也十分担忧懊恼,却不知如何是好。”
赵烈赵烈连连跺脚,愤愤不平,“杀千刀的!你义父他们夫妇二人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武艺才学是一等一的好,琴棋书画、骑射六艺那也是样样精通,随意教上一教,你哪怕没学到十分,就是五分也够用了。他们可倒好,竟分毫不教,净教你些洒扫烹煮这等无用之能。”
林相宜看着转着圈地骂骂咧咧,在一旁极力忍着笑,“许是义父都教了,只是晚辈愚钝,没能学会……”
“呸呸呸,赶紧给我打住。你怎能妄自菲薄呢?你父亲可是跟我说了,你是个极聪睿的孩子,怎可能是愚钝学不会,分明就是他们有意不教。”赵烈长叹一口气,郑重道,“他们不教,我来教!我传授你一套边军实战拳法裂山拳,不求花哨,招招直击生死。自今日起,你就给我日日学、日日练,直至能胜我为止。”
林相宜自是乐见的,他也想学些武艺,技能保命,又能救人。
此后月余,他白日里学武艺,夜里习谋略,一点点补足自身缺陷。
虽没有古代武学底子,但他有多年玩格斗、生存类游戏的经验,对人体弱点、攻防逻辑理解极快,进步迅猛,赵烈看在眼里,喜不自胜。
林相宜不敢再刺激正在修复的【沙盘】,也知道了不能轻易动用,索性用笔将所听所闻一一记下,还自制了一个实体沙盘来标记各方人物、势力范围、利益冲突,搭建完整势力关系图谱,使其烂熟于心。
然而,然而,在他的注意力都落在势力分布,精神高度集中梳理分析时,脑海里猛地亮起光屏,弹出窗口提示:
【指令触发,自行启动社会关系仿真子程序】
愣在原地的林相宜被它惊得有些无措,手脚并用地想将其关停,却毫无办法,只能干看着,无助地等待着晕眩感的降临。
所幸,系统只维持了不到五秒,便自行关闭。
但它的五秒,却让林相宜两眼一黑,瘫倒在地。
过了良久,他才扶着桌椅勉强起身,嘴里笑骂道,“我靠,被动触发?这都行啊?”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窗外竹林飒飒作响。
经此一闹,他再也没了心思与精力去琢磨了,脚步虚浮地回了房,强迫自己放下杂念,休养心神。
过了两日,赵烈在晚膳时面色沉重,说道,“朝堂之外、距京千百里的边境,同样危机重重,北阎屡屡犯境。而北境的守将徐诚祯又是个好大喜功之人,损耗了无数兵马不说,暗地里还与斐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勾连。至于那西域大漠,传闻有一处连接着仙凡两界的秘境,那里的百姓常说见到许多奇人异士从里头出来行走人间,不曾亲见,虚实难辨。
西域仙境?
林相宜暗暗记下,不管是民间传说,还是真有其境,他都要去一探究竟,说不定那里有【沙盘】设定的超凡力量,能助自己返回现实。
说罢,赵烈又取出一封密封书信,“此信是写给北境旧人萧凛的。萧凛昔日执掌北境,不料却遭人篡位,漂泊于江湖。他手中依旧掌握部分北境旧部,与你一样,他同徐家也有着血海深仇,是未来可以争取的一个外援。”
林相宜深知这是一枚重要的外部筹码,于是接了过来,郑重收好。
翌日一早,林相宜还在院里打拳,山谷入口便传来约定好的鸟哨示警。
放哨的人快步奔跑入谷,“赵老将军,公子!京城密信到了!”
蜡封密信交到赵烈手中,他拆开阅读,神色不断变幻。
读完信件,却长长吐出一口气,抬眼望向林相宜,“京中消息,长公主遇刺失踪之事传遍朝堂,她递交请旨册封你为驸马的奏章,陛下也已阅览。圣旨已经拟定,不日天使便会前来山谷宣旨。”
密信摊在石桌之上,蜡封的痕迹还清晰可见。
“驸马圣旨将至,那一道圣旨,既是晚辈洗脱罪名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咒,是晚辈踏入盛京权力漩涡的倒计时。”林相宜看了那书信一眼,指尖轻轻拂过信纸墨迹,眉宇之间混杂着一丝复杂,“信是长公主在宫内安插的心腹冒死送出来的,皇帝已经应允了她招驸马的奏章,但并没有立刻派遣天使前来。”
随后,他的指尖敲了敲石面,转身落座,习惯性地开始推演,“有三种可能性:第一,皇帝在权衡利弊,拿我们做筹码,观望徐家的反应;第二,他想确认我是不是‘林家遗孤’,正派人在暗中核实我的底细;第三,是缓兵之计,表面应允,暗地里授意徐家,在圣旨抵达之前,派人来把我抹除。”
一番话,听得赵烈心头一紧,“若是第三种,那我们这山谷,便是已经暴露了。”
“不一定。密信能送出来,说明我们这条消息通道是安全的。不过,世伯说的对,不一定不代表绝对,这里仍被有泄露的风险。”林相宜摇了摇头,再次拿起那封密信,“就算层层加密的情报网,也永远做不到绝对安全。任何情报渠道,都要预留被攻破的预案。”
他转头看向老将,“世伯,这山谷出入口,我们要再加多两层警戒。不能只放明哨,要增设暗哨远距离预警,一旦发现生人,不要硬碰,第一时间向我们示警,方可随时准备弃谷转移。”
赵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久经沙场,他当然懂这个道理,但一个从未上过真正战场的年轻人,仅靠自己月余的指点,便融会贯通,能本能地想到预警与备选撤退方案,实属难得。
他走近,坐在林相宜身侧的蒲团上,“贤侄,我总有种感觉,你似乎从来不会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人、一件事上面。”
“圣旨只是一张纸,权力从来不是诏书给的,是要用手里的筹码换的。如你的军权一般,是予是卸,不过一旨诏书罢了。诏书可以写封我为驸马,同样,将来也可以下一道诏书,定我的死罪。”
林相宜将密信折叠平整,还给了赵烈,“一纸文书从来不是护身符,盟友会变化、情报会有误,只有自身手里的有实力,才是真正的底牌。”
赵烈没接,只是沉默片刻。
他想起那日辞别,季沛沛明里暗里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事实上,他们都清楚帝王之心不可测,可很少有人敢像林相宜这样直白点破。
“那如果,最终圣旨不到,或者等来的不是册封,而是抓捕的禁军呢?”
林相宜目光望向山谷之外连绵群山,淡淡说道,“那晚辈还有两个选择:要么,就地突围,拿着您给我的书信,去北境投奔萧凛,在那儿扎根,和徐家打持久战。要么,先隐姓埋名避避风头,再乔装潜入盛京城内蛰伏下来,一点点收拢林家旧部,等待下一个时机。”
赵烈点了点头,将要开口,林相宜又继续说道,“当然,两个选择都有风险与机遇,但与方才您的假设相比,风险要低得多。去北境,可以获得屏障,但是要寄希望于萧凛愿意接纳我;去盛京,可以直接身处漩涡中心,但是搜集证据的可能性最高。”
“所以,圣旨来了,是锦上添花。不来,你也有路可走。”
赵烈打量着林相宜,心底暗自掂量:这人凡事预先算好退路,绝不会等到身陷死局才仓促谋求生路。这份城府心性,完全不像是一个落魄逃亡的罪臣子弟。
之前林相宜口中那句 “义父教过了”,赵烈此刻信了大半。
赵烈接过那封密信,抬手直接丢进煮茶的炭炉。信纸遇火迅速蜷曲,转眼化为飞灰。
“世人大多只奢求一个好结果,极少有人愿意提前谋划败局。也难怪,她会看中你。”
说完,赵烈不再多做感慨,转身便要出去安排防务。
“我去布置守备,你留在这,好好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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