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之内,林相宜沐浴更衣后,走到了屋外。
庭院里,身材魁梧半白须发的赵烈正在练拳。
他的脊背挺直,拳脚挥动间虎虎生风,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感扑面而来。
听见脚步声,赵烈骤然收拳,猛地转头,声如洪钟,见季沛沛徐步前来,神色一变,就要行礼,“老臣,参见长公主殿下。”
季沛沛拦住了他,笑意盈盈,“此处乃是隐居之地,老将军不必拘礼。”
赵烈讪讪收回礼数,目光落在了林相宜脸上,瞳孔猛地收缩,“这张面容……莫非是……”
林相宜应声上前,拱手行礼道,“赵老将军,晚辈林相宜,乃林家遗孤,几经侥幸,得以活了下来。”
赵烈闻言浑身一颤,眼眶泛红地再次确认,“你是林相送养在外的那个幼子?”
得了季沛沛的眼神肯定,他快步上前双手抓住林相宜肩膀,苍老的双手抑制不住抖,“当年林家覆灭前夕,我手中的兵权就被尽数剥夺。听闻林家巨变,我有心救援却无能为力,此番愧疚也成了我的心病,埋藏心中多年。如今得见林家后人活着站在面前,我……”
林相宜的右肩有伤,被他用力一握,嘶嘶生疼,条件反射地偏了一指距离。
“对了,你有伤在身,我倒是忘了。”赵烈忙松了手,一抹眼眶,敛起悲意,关怀道,“我屋里那些伤药都是顶好的,涂了药,可觉得好些了?”
林相宜挥动几下手脚,活动了一下筋骨,抱拳致谢道,“好多了,谢赵老将军的救命之恩。”
“不必客套,林相与我乃是结拜兄弟,救自家子侄,理所应当。”赵烈快步上前,虚扶了他一把,又惋惜道,“可惜了,我还是没能保住林家,真是愧对令尊啊。”
随即,三人入座品茗,于翠竹落英间细细寒暄了一番。
季沛沛把山林遇刺、山洞盟约、打算聘林相宜为长公主府第一幕僚的来龙去脉,简略叙述一遍。
赵烈听完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第一幕僚……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啊。”
季沛沛端起茶盏,轻轻拂去茶沫,“我二人皆知期间利害,但,这是林公子洗去通缉罪名,重见天日的唯一途径。”
赵烈转头直视林相宜,“小七?”
“世伯,您的担忧,晚辈都清楚。只是我若躲在山谷苟活,一辈子隐姓埋名,林家冤屈便永无昭雪之日。”林相宜迎着老者锐利的目光,神色沉稳坚定,“想要讨回公道,便不能畏惧凶险。父亲曾同我讲过,明知前路艰险,却能迎难而上,方为男儿本色。”
“也罢!你既打定了主意,我也不再相劝了。” 赵烈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豪放道,“也不知你父亲当初如何想的,非要把你送到老谢头那里,生生地断了父子情分。那老谢头倒挺会教养,贤弟这么多个孩子,就数你最有志气,最像他。”
林相宜以贴近角色的口吻,苦涩一笑,说道,“许是父亲早就料到有此一劫,这才将晚辈送养吧。父亲用心良苦,晚辈却没能理解他的一番苦心,反而处处抬杠,实属不孝。如今明白了,却……”
赵烈未免他过分自责,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贤侄,莫要这般想,你能理解,他便可放心转世了。你且在这山谷安心住下,有老夫在,那些宵小之辈闯不进来的。”
季沛沛听着二人的对话,有些吃惊,问道,“怎么,林公子竟不是从府里长大的?”
林相宜耐心解释道,“不是,我五岁时,父亲总说我顽劣成性,屡教不改,便不顾祖母与母亲的反对,强行送至义父家教养。这一养,就养了十六年。”
季沛沛点了点头,长长的睫毛扑闪了几下,又问道,“如此说来,知道你的人当不多,那些杀手怎能认定你便是林家之子?难道……”
赵烈接过她的话,愤恨道,“没错,就是出了家贼!那贼人临阵叛变,为了自身前程,将他的身份吐露了出去,这才给他招来了这杀身之祸。”
言及此,赵烈转头问林相宜,“是了,倒是忘了问你,你突逢祸端,老谢头夫妻俩如何了?凭他们二人的武艺,也没能保你无虞?”
林相宜借着放下茶盏,努力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他们二人,“他们二人早在贼人来袭月余前,便应了傅老太爷之求去了中州,为其把脉问诊,恰巧不在家中。晚辈便是在逃亡投奔他们的路上,恰巧碰上了长公主遇刺。”
赵烈一拍大腿,啧啧埋怨,“你说这二人怎去得这般巧,早不去晚不去,偏生那时候去。真真是恼人!”
林相宜想到了什么,眉间一紧,“说来也怪,那些贼人似乎并不认得我,破门而入见人就斩,哪怕是已被俘获,也说是要带回去验明正身再杀……”
“他们不识得你面容!”季沛沛惊呼一声,面露喜色,“想来是因为你一直送养在外,未曾回府,以至于无人认得你。这样一来,身份洗白之事,便易于饮水了。”
赵烈随即接话,“只消花些银子,换个出身,摇身一变,便是本事通天,也断找不出半点瑕疵。”
林相宜摇了摇头,有些忧虑,“不,还有一个杀手逃了,他认得我,还扬言必定要杀了我,为他死去的弟兄报仇。他若回去复命,定会将我的样貌描绘出来,用来抵过,或者以此邀功。”
赵烈闻言,大笑几声,“贤侄不用惊慌,依照徐家的狠辣手段,那人任务若是失败了,莫说抵过邀功,他连露面都不能,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没错,他已是躲藏不暇,眼下,怕是正焦头烂额,想发设法的改头换面,哪还敢来杀你?”季沛沛细嫩地手指在石桌上敲了几下,眼眸流转,“换身份不难,不过,还有一个更适合的身份,有了这层身份,你在盛京施展拳脚会更容易。”
“什么身份?”
季沛沛眉眼弯弯,眼底浮起一丝狡黠,“本公主的驸马。”
林相宜与赵烈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同声问道,“驸马?”
“不错,就是驸马。” 季沛沛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短剑的缠绳,目光沉沉牢牢锁住林相宜,“第一幕僚最多只是参与些决议,能动用的权力也仅限于公主府。若成了驸马,那林公子你的权力就大多了,期间诸多便利,自不必我多说了吧。”
话音落地,空气静默,三颗七窍玲珑心九转回环的打起了思量。
“此事关乎你的身家性命、家族荣辱,还是由你自己决定吧。”赵烈起身走到林相宜身旁,手搭上他的左肩,用力握了握,回屋收拾出来两间客房,供众人暂住。
此地与世隔绝,三人打算就地潜伏休养,静候京城消息。
夜里,林相宜在床上辗转反侧,累极了也无法入眠,干脆躺着不动,盯着帐面开始复盘,将这几日所发生的事一一梳理。
“当驸马?表面看是地位骤升的天大机缘。” 他抬起手,冲着虚空握了握,心底暗自沉吟,“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忌惮我难以掌控,想用婚约把我牢牢捆上她的战车,逼迫我为她卖命罢了。”
此刻,他又想起了自己研发的那套沙盘系统。
“系统要是能正常用就好了,可惜用不了。设计之初,我一心只想着如何提高玩家对游戏体验的真实性,从没有赋予它提供战斗力、武功、疗愈等功能,也没有设定预知未来的能力,所以这个系统充其量只是一个无任何智能的辅助工具。”他长叹一口气,将手收回枕在头下,“谁能想到啊,这份设计初衷倒成了异世界里难住了自己的枷锁,早知道这样,有什么都给它加上好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连日奔波的劳累加上紧绷地神经放松下来,倦意一波接一波地袭来。
慢慢地,他不再强撑着精神,打了打哈欠,顺应身体的需求,合上了双眼,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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