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刚老爷子听罢老战友孟飞与女婿孟然的呈诉，便心知又是自己那大女儿旧疾重犯，犯了一贯护食排他的痼弊，竟这般撒泼耍赖、信口胡诌。她这般罔顾情理、不论是非，不过是惧怕被排挤出这个自己从小守持长大的家，唯恐被至亲割舍抛弃，才不管不顾地胡搅蛮缠。
杨刚本欲开口训诫几句，叫她认清当下境况，莫要总将思绪与情愫困囿在过往的旧时光里，忽听得身侧传来板凳倒地的闷响，当下便与老战友孟飞一同从靠背椅上挺身站起，紧接着便听见了常霞那番决绝的话语。
他心头登时揪紧：这刚接回的大孙子屁股都还没坐热，儿媳妇便被惹得动了真怒，竟要带着小儿子即刻动身，返回千里之外的山村娘家？
念及那远在异乡、素未谋面的亲家老两口，自己刚亲手将拉扯大的外孙杨民交予三女婿送离，熟料三女儿转头便又带着幼子返回娘家，这般往复折腾的情状，叫那两位从未碰面的长辈，该如何评断老杨家的门风与处理家事的公允、分寸？
心念及此，他正要开口道出这处宅院的处置实情，劝慰常霞切莫一时冲动负气离去，眼角余光却瞥见大女儿杨洁脸色陡变，看那架势是要冲着常霞口不择言，当即跨步上前，一手攥紧杨洁的臂弯，另一手沉稳地按在她的肩头上，眸子里透出少有的冷峻厉色，直直凝视着杨洁的双眼，硬生生止住了她即将脱口的妄言。
恰在此时，杨宝树的大喊声传来，他扭头望去，正见杨宝树大步流星赶上前，双手紧紧扯住了常霞的双臂。
杨刚老爷子以眼神示意身旁的孟飞，二人一左一右拉着杨洁，径自走到饭桌旁的凳边落座。被攥住手臂的杨洁，见状也只得悻悻然跟着坐了下来。
随同两位老爷子一同移步至饭桌前坐定的孟然，余光瞥见两个小家伙乖乖挨挤着坐成一团，一双双瞳仁亮得像揉进了漫天碎星，正满含兴味地凝注着父母亲那边的动静，不由得暗自哂笑：这副攥着小拳头、目不转睛的模样，活脱脱是守在戏台子前看什么精彩戏剧的架势。
杨老爷子听到常霞要让杨宝树回答问题时，眼睛不着痕迹得与孟老爷子对视了一下，有些担忧的心情此刻完全放松了下来。有谁在心境低落，情绪失控之下，急切的要远离这个让自己伤悲的地方时，却在自己的男人过来后，即刻又思维冷静地要让男人回答问题的？
这不就是借着让自家男人回答她提出的问题由头，实则拐弯抹角来向我兴师问罪吗？啧啧，还是她一贯的路数。我杨刚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最是厌弃资本主义那套矫揉造作的小资做派。
有什么事从来不肯明明白白摊开来说，总爱绕着九曲十八弯的圈子，让人去猜度她的心思，等旁人揣摩透了主动把事给她办得熨帖了，她倒落得个省心。
哼！我那位曾在区小队奋勇作战、早闻其名却始终未曾谋面的老战友、老亲家，怎么偏偏养出这么个宝贝女儿来？
早在杨宝树大学毕业返回本市，给杨老爷子去信说自己的工作已落实，并且已与陪他一同回来的女友领了结婚证的消息时，时任军区副司令员、分管后勤工作的杨刚，便早已通过自己的专属渠道，将自家儿子的这位未婚妻及其家庭的全部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孟飞老爷子端坐于侧，将杨宝树在常霞迫人气势下的窘态尽收眼底——那模样活似个犯了错挨训的学生，半分丈夫的刚健气概都无存。
他眼角微斜，不着痕迹地向身侧老领导旁坐着的自家儿媳杨洁掠了一眼，心底暗自发忖：那位素来争强好胜、要强了一辈子的老领导，怎会养出这般儿女，不是愚钝就是昏聩，全不成器？
待念及老领导早年痛失发妻，又常年被冗杂公务缠身，始终抽不出半分余裕光阴悉心照拂、教导儿女，孟飞心头对儿媳杨洁盘桓许久的那点郁结怅然，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余下的唯有对老领导满溢的共情与怜惜。
他心下颇有感触，不动声色地斜睨了身旁自家儿子一眼。那小子的目光胶着在杨宝树夫妇的互动上，脸上的神色跟着二人的言语交锋忽明忽暗、翻转变幻，半分要出面斡旋调解、消解僵局的意向都瞧不出来。
孟飞老爷子暗自喟叹：世间诸事一饮一啄皆有定数，所谓面面俱到、无瑕无疵的圆满美事，本就是世间难求的幻梦罢了。
杨老爷子望着自己唯一的宝贝儿子——这个身高一米八的彪形大汉，被常霞诘问得无地自容、羞愧难当，全程耷头塌脑连抬眼的气力都无，心口当即腾起一股股压不住的怒火。这也正是素来杨刚待这个儿子远不如待女儿上心的根由。
杨老爷子猛地别过头去，不愿再看这难堪的场面，视线扫过却蓦地一亮：只见自家两个宝贝孙子安安稳稳挨坐在一处，不哭不闹、不慌不乱，正睁着一双双亮晶晶的眸子望向场中，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地看着父母正在眼前上演的、人生里最是锥心的悲欢离合桥段。
方才因杨宝树在妻子面前窝囊怯弱的模样窜上心头的怒火，顷刻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杨老爷子老怀大慰，不着痕迹地偷瞄了身旁的老战友、老亲家孟飞一眼，暗自里不免沾沾自喜：这帮平日里总等着看我笑话的老夯货等着瞧，等我老杨家这两位小爷们长成之日，保管有你们艳羡到流口水的时候。
常霞末了那番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骤然将杨老爷子沉湎于“望孙成龙”的绮思里拽回了现实。他转头望去，只见杨宝树当着满门亲友的面，被常霞诘问得哑口无言，反倒摆出一副当真对常霞母子犯下了万劫不复、罪无可赦的滔天之罪的模样，原本健硕伟岸的身躯，此刻却像被抽走了脊骨般颓然垮塌，垂头丧气地佝偻着。
杨刚老爷子侧目瞥了身侧的女儿，喉间滚过一声暗叹：这杨宝树但凡能有秦洁半分刚劲果决的性子，哪怕平日里偶有浑噩之举，自己也绝不会对他失望至此。
再看一旁的老亲家，竟半分出言劝解的意思都无，反倒垂着脑袋，一门心思研究着自己大头鞋鞋面上的泥点——好似在研究那些泥点是怎么蹭到鞋窝内侧去的？
他又斜睨了一眼自家的女婿孟然，只见对方正颓然垂着脑袋，那神态竟像是与杨宝树同频共振般陪着受责，对着常霞方才那句“对家庭、对儿子尽到责任了吗”的诘问。孟然眉眼间混着若有所思的怔忡，又像是在暗自省察自己心底蒙尘的愧疚。
杨老爷子心底清明，那些他百般规避、绝不愿直面的事，终究还是兜头落到了自己头上。他在心底暗叹一声，罢了，谁让自己养出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呢？躲了好几年的清净日子，如今终究要在儿媳对儿子的步步紧逼之下，亲自站到这场家庭纷争的前台来。
杨老爷子端坐在座位上，语气带着难掩的无奈开了口：“杨宝树、常霞，你们俩先停一停。我作为你们的直系长辈，原本早该出面帮你们排解夫妻生活里遇上的诸多龃龉与难处。可从我本心来讲，我实在不愿掺和进你们的私事，更不想横加干涉你们的日子！”
“但今日你们在我这处，当着我老战友的面，当着我两个小孙子的面，竟这般毫无顾忌地高声吵闹。哪怕我再不情愿，如今也迫不得已，必须说上几句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