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老爷子缓声续道：“我只盼着你们好歹拿出受过高等教育该有的素养，无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对是错，都先耐住性子，听我把话说完！”
话音甫落，杨老爷子的眼角余光便扫见秦洁的脸色骤然沉凝。
他对自己这位大女儿素来知之甚深：她素来将世俗规训里的“大义”奉为圭臬，行事却处处透着利己的双重标准，但凡有半分不符合她固化世俗三观的人事，便要满心愤懑、横加指责。此刻果不其然，秦洁先用带着责备的目光剜了他一眼，旋即抬眼转向杨宝树、常霞落座的方向——方才她本就打算开口数落这对夫妇对着来客只顾拌嘴聒噪，全然不识大体、罔顾礼数，先前被他拦着才勉强坐回饭桌前。
此刻她显然是嫌杨老爷子方才的姿态太过谦卑，又重新张了嘴，眼看就要再度出声责备。杨老爷子见状，连忙在桌下不动声色地攥紧了秦洁的手臂，以隐秘的动作与沉定的眼神示意她暂且噤声，切莫妄动。
安抚好杨洁之后，杨老爷子抬眼望向杨宝树——那人听见自己的话，正侧身立在常霞身侧，抬眸直直望着自己；又望向常霞，她默然不语，早已偏过脸看向窗外出神。杨老爷子再度开口续道：“也罢，你们既不开口反驳，我便权当你们愿意静心听我把话说完。
首先，我要向你们夫妻俩挑明一件事：为何你们成婚多年，孩子都长到这么大了，我作为直系长辈，既不曾为你们办过一席家宴，也从未在节假时日邀你们阖家团聚，更从未登门去探望过你们？
我杨刚扪心自问，本就是个失职的父亲，没能日夜守在儿女身侧，悉心照拂、护持他们长大成人。可你们二人，既是新时代淬炼出的知识青年，更是新社会培养的大学生，有闲情谈情说爱，有余裕缔结婚姻，难道竟抽不出半分空闲，到军分区来见见我这个家中唯一的至亲长辈吗？
当初我只收到过杨宝树寄来的一封短信，寥寥数语间只粗略告知我，他打算和自己的同学成婚。至于这位同学姓甚名谁、籍贯何处、家中长辈是否应允这门亲事、她本人对这段婚事又有何期许，这些最基本的讯息，我竟半分都不曾知晓。
所以我当即修书给秦洁，嘱她帮我向杨宝树问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再转述于我。彼时我还特意叮嘱，若杨宝树当真急于操办婚礼，不必特意等我抽身赶回，无论耗费多少物力心力，务必尽全力把这桩婚事办得妥帖周全。可到头来这场婚事落得何等光景？你们二人亲身经历自然心知肚明，唯独我这个局外的父亲全然蒙在鼓里。后来还是各路亲友辗转给我递来五花八门的婚事始末，每一桩说法都荒诞离奇得让人瞠目结舌、难以采信，根本无从想象。
周遭亲戚友人皆传我偏心女儿，说我授意女儿从中作梗，不让你们用这边的房子办婚事。对此我半句辩解也无，只默默等着卸任回家之日一到，所有隐情与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等我终于卸任归乡，三番五次托人带话唤你们回家聚聚，你们总以一句“无暇抽身”草草搪塞。到最后我索性亲自寻去杨宝树的单位，本想好好问清我不在的这些年里，家中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
可我半句实情也不曾听到，入耳的只有杨宝树对我、对他姐姐秦洁满是怨怼的冷嘲热讽。我是你的父亲，可我同样也是两个女儿的父亲！我更是这个家族里仅剩的长辈，你用这般尖刻的态度，来对待年事已高的生父，于理于情，难道应当吗？我当时没再多置一词，转身便离开了。
你们早都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了，不但是受过系统教育的高级知识分子，更是为人父母、膝下有儿的家长，行事处事自然自有你们的考量与分寸。
所以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主动惊扰、干涉过你们的生活。
今年春节前夕，杨宝树专程登门寻我，提及他长子在农村老家生活的事，说孩子过完年便满七岁，已到了入学适龄，不愿再让孩子留居乡野，想接回城里就学。
我当时心中委实欣喜：既然儿子肯为了长孙的事主动找上门，于情于理，我都该尽心竭力办妥此事！我便动用自己的离休接班指标，为长孙办妥了城镇户籍，户口地址直接落在了这处宅院。我暗自在心中欣慰揣度：既然杨宝树夫妇遇了难处肯来找我这个父亲求助，那索性便将他们一家子的住房难题一并彻底解决了吧。
我寻到街道办事处，用自己离休后的住房补贴，将这处宅院的居住权一次性全额买断，户主直接登记为杨宝树的名字。如今这宅院里的所有物什，早在年前便已不再属于我杨刚。这座宅院真正的合法权属，早已尽数归到了杨宝树的名下。
杨老爷子说到此处，回过头惴惴地望向杨洁，怕她有什么不当言行。杨洁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只对着杨老爷子淡然一笑，开口道：“我先前一直想留着自己住过的那间房，不过是为了方便随时回来看您。方才我说要彬彬住在这里，也全是因为您在这儿。
如今您既然把这处宅院都给了杨宝树一家，那您便搬去我家，跟我们一起住吧。孟然，你说对不对？”杨洁话音未落，便侧过脸望向不知何时早已坐到火炉边的孟然。
孟然本就跟不上杨洁跳脱迅捷的思路，此刻听见妻子唤自己，也没听清前后事由，只忙不迭连声应道：“好啊！好啊！”
一旁冷眼旁观这幕的孟飞老爷子，见儿子这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心头早已压着一团火，奈何老领导就在近旁，不好当众斥责儿子这副没出息的做派，只得不住从鼻腔里发出冷冽的哼声，暗泄心中的不满。
孟飞老爷子知道老领导绝不会放想身段跑到自家去住，也并非对杨洁的提议有任何异议，只是瞧不惯自己的儿子，在自己的女人面前，连半分主见都无，既失了镇定自持，更像是失了思考的能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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