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忽然传来几缕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落进杨民的耳中。
他正坐在饭桌旁的矮凳上,握着那只裹着绿搪瓷的小饭勺,舀起一勺白米饭往嘴里送,就着门牙轻咬一小段油亮的大肠,吃得满嘴油光,正酣畅尽兴。
这阵响动虽入了耳,他却半分不舍得停下嘴里的咀嚼,只凭着本能的条件反射,把小脸从绿圆桶饭盒的遮挡后探出来,扫了一眼推门而入的常霞,以及紧随其后跨进来的杨宝树,便又立刻埋下头,自顾自扎进了自己热火朝天的干饭大业里。
常霞一进门便见杨民早已起身,安坐在饭桌边,本就记挂着火炉上温着的铁锅,也没来得及细想别的。瞥见大儿子换了陌生环境竟半分没有哭闹,只乖乖巧巧坐在那儿扒饭,心口霎时漫上软融融的爱怜,脚步边朝火炉的方向挪着,嘴角边不自觉漾开一抹柔意。
杨宝树跨进门第一眼就落在了杨民身上,方才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登时散得一干二净,嬉皮笑脸地径直凑到杨民身侧坐下,这才瞥见桌上冒着氤氲热气的烩菜碗,还有盛得满满当当白米饭的圆饭盒。
他后知后觉地咋咋呼出声:“哎哟喂!小明这菜是你自己从锅里端出来的?那铁锅可架在火炉上呢吧?不是都快到你胸口那么高了?你这小不点怎么够着的?没烫着哪儿吧?”
杨民对着他这一通热络的关切问候,只客客气气翻了个大白眼,半分搭理的兴致也无,兀自埋着头往嘴里扒拉混着粉条白菜的米饭,吃得专心致志。
常霞见火炉的火门关得严实,锅里虽仍浮着缕缕热气,却全然没有她方才悬心的焦糊粘锅迹象,刚把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实处,耳里撞进杨宝树对着杨民絮叨的话音,心头猛地一怔。
是了,她分明记得出门前是敞着炉门、扣紧铁锅的,现下不仅炉门闭得严实,锅盖反倒掀在一旁,锅里的烩菜也半分没见少了汤汁的模样。她定睛朝炉子温火上那锅漾着浅淡热气的烩菜望去,只见整锅菜早已炖得软塌,显是经了许久的猛火滚沸,快熬到糊烂的境地。
常霞霎时反应过来什么,脚步急切地快步蹭到杨民身侧坐下,迎着杨民望过来的、满是懵懂的目光弯起眉眼,温声开口:“小明,妈就看一下你的胳膊就好。”话音未落,她早已攥住杨民握着绿搪瓷小勺子的右手,目光顺着棉袄的袖口缝往里探去,见小手臂内侧只有一小片淡淡的红肿,这才彻底卸了心口的重负,长长松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她松开攥着杨民右手的手,在一旁的凳上坐稳,望着杨民温声缓语道:“小明,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我和你父亲,是你的亲生父母。我们日日夜夜念着你,分分秒秒都把你放在心上。从前你不在我们身边的那些日子,这份牵挂你、惦念你的心意,反倒比你在眼前时还要浓烈千万倍。从今天起,往后你想吃什么、想要用什么,只管和妈妈说,妈妈拼尽全力也要满足你所有的心愿。如今咱们的日子宽裕了,住处也安顿妥当了,从今往后,妈妈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半步。”
杨民垂着头,躲开了常霞那滚烫得几乎要将人焐化的热切目光,抿着唇慢慢咀嚼着方才被打断、还含在口中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米饭。
听着常霞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语,他心里不再像昨日那样翻涌着抵触与逆反的情绪,反倒能从常霞的眉眼神态里,真真切切触碰到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刻在骨血里的亲缘暖意。
堂屋通向东屋的木门被向内拉开,杨亮光着小身子迷迷糊糊蹭出来,哑着嗓子含混喊:“妈妈,我要尿尿,尿盆搁哪儿了?”
常霞怕这光着身子的小儿子着了凉,赶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把人抱起用双臂稳稳搂进怀里,转身就往东屋走,头也没回便对着堂屋的杨宝树沉声吩咐:“我带小亮去穿衣裳,你赶紧去为他把尿盆拿过来。”
坐在杨民身侧的杨宝树闻言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搭话:“这都睡醒了,穿好衣裳去院角尿不就完事了,犯得着费这劲特意去拿尿盆吗。” 常霞懒得跟他掰扯,抱着还在迷迷糊糊蹭人怀的杨亮,径直进了东屋。
杨宝树终究还是磨磨蹭蹭地站起身,嘴里满是不情不愿的嘟囔:“昨儿明明是仓促落脚在这儿,自家的半件家什都没搬过来,老爷子那么大岁数的人,那还用的上尿盆子?这一时半会儿的上哪儿立马给他去找个现成的尿盆子去呢?”
碎碎念到这儿,他转头对着身旁的杨民郑重叮嘱:“我出去一趟,先去院子里踅摸踅摸,看有什么能凑合用的物件拿进来先给小亮应急。你慢慢吃你的,要什么都等我回来再说,可千万记着别再自己去火炉上够东西了,听见没?”
没等杨民应声作答,他早已抄过椅背上搭着的棉袄胡乱往身上一裹,抬脚就跨出了屋门。
杨民被杨亮那一声喊尿尿,勾得先前自己强压回去、后来又被饭菜浓香勾得忘了的尿意,骤然间翻涌上来,势不可挡。他瞬间就觉出,这一回是无论如何也憋不住了。
他连忙蹭下凳子,踅回西屋摸出自己素来珍爱的白色长毛兔皮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身就往屋外冲。刚踏出屋门,就见杨宝树手里攥着个破花盆,正从东墙根的方向转回身往这边走。
满肚子的尿意催得他脚不沾地,连开口问杨宝树哪儿能方便都不敢——生怕一开口泄了那股憋住的劲,当场就尿湿了裤腿。因此明明撞见了人,他却半声没吭,只偏过头就往院外的方向疾跑。拐过大门洞,到了与巷子衔接处的墙根底下,杨民实在撑到了极限,便就着那处墙角就地解手。
这一幕恰好落进杨宝树的眼里:他刚见穿戴得整整齐齐的杨民一脸急色从屋门里冲出来,扫了自己一眼之后,竟半句话都没说,扭头就往大门外狂奔,心里正兀自纳闷。
他心底的疑团翻来覆去地打旋,止不住地暗自嘀咕: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这般火烧火燎的急色,是要赶去做什么要紧事?莫不是刚填了个饱肚子,就想念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姥姥,这是要独自往姥姥家奔去?可他不过是个才七岁的稚童,哪能摸得清怎么回千里之外那个僻远山村的路途啊?
这念头刚冒出来,杨宝树的心霎时就悬到了嗓子眼,手里攥着那只破花盆,脚底下生风似的就往大门洞的方向追了过去。
待拐进门洞,一眼就看见杨民正站在门洞衔接巷子的墙根底下撒尿。
他连忙收住脚步,悬了半晌的那颗心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暗自嘲讽自己简直是神经过敏。紧接着又轻手轻脚、屏着气息,悄没声地退出门洞。等从门洞拐回院子里,他才转过身,提着那只破花盆慢悠悠往屋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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