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门缝间窥觑屋外院子里杨宝树与常霞夫妇二人的,除却七岁的大儿子杨民再无旁人。
杨民昨日酣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入夜后正陷在混沌的眠梦之中,被人半扶半拽地扯起身,耳际依稀飘来杨刚老爷子辞行的话音。奈何周身困乏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都软得没有半分力气,他终究抵不过浓重的睡意,歪在旁人臂弯里,垂着头又沉沉睡了过去。
方才,是一阵阵浓郁醇厚的肉香,将昏睡了整整半日加一夜的杨民唤醒——那勾得人腹内饥肠辘辘的香气,成了刺破他沉眠的唯一引线。
一缕缕鲜香不住钻进杨民尚还昏沉的鼻腔,直勾得他瞬间忆起昨日中午的光景:那碗泛着琥珀油光、勾得人喉结发紧的卤大肠拌米饭,自己还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就被排山倒海的倦意裹挟着,伏在饭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浓郁醇厚的肉香裹着烟火气,扯得杨民再也留不住暖烘烘的被窝,他撩开厚软的棉衾坐起身,赤着身子从宽大的木榻上踏到地面。
床侧的躺柜上,正搁着他的棉裤与棉袄。他将衣物抱回床上,正想像往常一般往身上套,却瞥见棉袄襟子里裹着一件草绿色的二股筋背心,还有一件黑粗布的大裤头。
他心里暗自纳罕:怎的把夏天穿的衣物,裹进我的棉衣里了?念头刚转了半圈,他猛地回过神——不对。涌入脑海的零碎记忆霎时拼合,杨民才反应过来,这是要贴身穿的内衣。
既然把背心裤头和我的棉衣搁在一处,想来是特意给我预备的,那便先穿上吧。待周身穿戴齐整,杨民才辨明周遭的光景:自己此刻住的,是大姑杨洁占着的三间正房里的西屋。
杨民拉开西屋的门来到中间的堂屋——这里既是待客的客厅,兼作一家人用餐的餐厅,一眼便见火炉上蹲了一口黑铁锅,木锅盖的缝隙正滋滋往外冒着白汽,勾得人喉头发馋的浓郁肉香,正是顺着这股热气从锅肚里漫溢出来的。
他没急着凑去瞅那口冒香的铁锅,反倒先存了个细心思,要摸透这宅院里除了自己,还有哪些人落脚。
年仅七岁的杨民放轻了脚步,踮着脚悄没声蹭到东屋门口,顺着半掩的门扉往里头觑:靠窗盘得平平整整的大炕上,杨亮裹着厚棉被蜷在最靠里的炕墙根,正睡得沉酣,细弱的鼾声隔着半扇门缝都隐隐飘了出来。炕上面还撂着另一床摊开的大被,边上并排放着两个枕头。
杨民见状瞬间便懂了:想来昨日中午,杨老爷子说早已将这座院落过户给便宜父亲的话是真的了,而且在昨天便把这处院落交付给了便宜父亲,不然自己一家子也不会都歇息在这里。而东西两间屋遍寻不到杨老爷子留宿的痕迹,杨老爷子定然也如他在昨天中午所说的那样,乘坐夜里的火车前往秦皇岛去了。
杨民感觉一阵尿意传来,在屋角的地上来回踅摸了好几圈,也没见着尿盆的半分影子,本打算如在姥姥家那样,溜到院外的僻静处解决。
他心念一动,想起东屋炕上摊开的空被褥、堂屋火炉上正冒鲜香的铁锅,便知晓便宜父母早已经起身多时,只是摸不准这会子两人去忙什么了。
于是他指尖捏着厚棉门帘的边缘,攥着门把轻轻推开一道窄缝,探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往院里偷觑,正撞进眼帘的,便是那两位仍带着几分陌生感的便宜父母:二人肩并肩挨在院子东墙根站着,对着灰扑扑的墙面指指点点,嘀嘀咕咕,瞧模样像是在盘算什么要紧事。
本就对这对便宜父母带着疏离感的杨民,绝不愿意当着他们的面去墙角找地方小便,暗自思忖自己还能再把尿意憋上一憋,索性等这两人离开院子再去小便也不迟。
他悄没声缩回脑袋,小心掩好屋门,转身踱回堂屋,径直凑到了烧得暖烘烘的火炉边。连日来跟着便宜父亲辗转赶路的折腾还刻在骨头里:先从姥姥家搭晃得人骨头疼的马车,后转乘客运汽车颠得人头晕,最后又熬了小半天加一整夜的绿皮火车,年仅七岁的杨民本就被颠得耗空了所有精气神,昨日中午的午饭还没扒拉完两口,就撑不住排山倒海的困意,伏在硬邦邦的饭桌上沉沉睡死过去。
这一觉直睡得昏天黑地,连傍晚家人凑到他耳边反复唤他吃晚饭的声响,都没能把他从沉酣的深眠里拽出来。此刻被铁锅里漫溢出来的肉香勾得腹内空鸣翻涌,那股子攒足了的饥馑,早像细软的小爪尖似的挠得他五脏六腑都发颤,半分也按捺不住了。
他转身走到脸盆架边抽了条旧毛巾,严严实实裹住手掌与腕关节,伸着胳膊朝锅盖正中的木梁抓去。刚把锅盖掀离锅口半寸,憋在锅内被沸汤焖得发烫的滚热蒸汽,顺着掀起的缝隙瞬间喷涌而出。
大半蒸汽朝着四周四散奔涌,另有一小股贴着锅盖壁,顺着杨民腕上裹着的毛巾缝钻进去,径直灌进了他宽松肥大的棉袄袖管里。
这种情形杨民在姥姥家帮着揭蒸笼时早就遇见过,当下他忙攥紧锅盖把手,脚下旋即快速拧转身子,将整个后背正对向铁锅,把脸面完完全全避开了扑面而来的热蒸汽。
杨民拎着沉实的木锅盖,来到摆着暖水瓶的小方桌边,把颇有分量的锅盖斜斜靠在墙根立稳,这才解开缠在掌腕间的毛巾,顺着棉袄袖口朝臂弯里探看,见并无大碍,只有小臂下侧的皮肤被漏进来的蒸汽灼得泛出一点浅红。
他折身回到铁锅边,才看清锅里满满当当煮着一锅杂烩,肉块、白菜、宽粉挤在沸汤里咕嘟翻滚,哦!底下还沉着半片鱼头。杨民心下了然,这定是昨日中午的剩菜,经全家人昨夜食用消耗后,余下的家底此刻全烩在这一锅了。
杨民快步走到饭桌边,从桌上的笸箩里翻出一柄长把铝勺,攥着勺柄回到火炉前,探进滚沸的锅里小心拨翻。指尖终于触到几段油亮的大肠,他小嘴忍不住“唰”地咧开,当即把长勺搁在锅沿边。
他折回饭桌前,从笸箩里抽了一只瓷碗、一双竹筷,再凑回火炉边,先用长把铝勺把那几段大肠仔仔细细舀出来,稳稳倒进碗里。
他眼尖得很,蓦地瞥见沉在锅底的半片鱼头,心喜地刚要舀起来,手里的长把铝勺便骤然顿住——脑海里倏然闪过比自己小三岁、那个小亮的模样,又掠过那对与自己尚存几分生疏的便宜父母的面孔,终究还是按捺住了馋虫勾引得翻涌的贪吃念头。
姨姐此前曾殷殷叮嘱:“回了那边可不像在姥姥家那般随性自在,人家身边自小伴着小儿子,天性里总归会不由自主处处偏疼幼子,对比你这个自小寄养在外的长子,这份偏心本就难以避免。所以你不论做什么都要多思忖多留意,万不能在这些细碎家常上落了话柄,让他们对你生出负面观感,往后在那个家里你便更难自处了。”
杨民盯着那半片剩鱼头,无数念头像星火般在心头瞬忽交织翻涌。他念及自己初来乍到、立足未稳,终究还是决意谨遵姨姐的嘱托,绝不能让人在这类鸡毛蒜皮的家常小事上看轻了去,落个不顾全家、自私自利的口实。
他将那半片鱼头轻轻拨到一旁,只舀了一勺混着白菜、煮得有些粘糊的宽粉条,添进碗里凑得满满当当。
杨民搁下长把铝勺,腾出右手与左手一起端稳盛满了菜的碗,踮着脚小心翼翼挪到饭桌边,将碗轻稳妥帖搁在桌面上。刚要坐下来,却突然想起铁锅里原本就已有些欠缺汤,在自己称了一碗菜后汤就更少了。
他转身来到摆放暖水瓶的小桌旁,先拔下暖瓶口的木塞搁在小桌上,一手攥紧暖瓶提梁,一手托住瓶底,移步到铁锅边,顺着锅沿往沸锅里添了一些开水。
待把暖瓶归回原位、塞紧木塞,他又凑到火炉前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炉勾,将炉底的通风门细细关合,免得铁锅还像先前那样翻涌着剧烈滚沸。直起身拍落掌心沾的细碎炉灰,一转头却瞥见紧挨着火炉后侧的地面上,安安静静搁着一只翠绿色的圆饭盒。
他心下猛地一动,当即弯下腰,将那只带着微温的绿色圆饭盒双手捧起,挪到小桌上掀开盒盖——里头满满当当盛着一盒莹白透亮的白米饭。
杨民喜得小嘴当即咧到耳根,低下头凑到盒边先啃了一大口,并不急着下咽,只抿紧双唇细细咀嚼品味,那白米饭自带的清甘米香漫过舌尖,直教人醺然心醉。
这是杨民七岁人生里,为数不多能尝到白米饭的稀罕时刻。往年寄居姥姥家的那些日子,唯有年夜饭的桌上,才难得吃上一顿白米饭,那还是姥爷托了好几层关系,专门给他兑换来解馋的珍贵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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