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大儿子双手牢牢攥紧网兜,对自己一副爱搭不理的神情,杨宝树心中暗自烦闷,幽幽叹了口气。他将那装满山货的大号提包,轻提至人行道旁供行人休憩的水泥花池墙上。
随后,他缓缓蹲下身子,把右手心向外竖于肩膀前,精准地穿进提包带里,接着右手手掌迅速合拢,紧紧握住提包带。紧接着,他腰胯发力,挺身站起。如此一来,不仅能让背部分担大部分提包的重量,还能减轻提包带对肩膀的深度勒压,行走时也可减少提包对身体行动的羁绊。他跨步向前,越过秦民,在前头带路。
父子俩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于一九七二年农历正月十三,漫步在黄西省太晋市清晨的人行道上。
此刻,秦民身旁的大街上人潮涌动,喧嚣声不绝于耳。自行车如汹涌的洪流,在马路上川流不息,车铃的滚动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秦民早已累得汗流浃背,从兔皮帽子里逸出的白色热气,被风顶回至脸颊。这股温热,让那被寒风吹得几近麻木的脸颊,重新恢复了知觉。
当秦民正欲再次停下脚步稍作歇息时,却见走在前方那位略显陌生的父亲回过头来,朝他招了招手,旋即拐进了一条胡同之中。
秦民跟着拐进胡同,只见这条胡同幽深狭长,宽度足以容一辆平板车悠然通行。胡同两侧,是各家自建的造型简陋的大门,大门两旁的墙根处,随处可见一堆堆被黄白色冰层包裹的炉渣。
每日午间,暖阳倾洒,轻柔地消融着些许冰层。那融水在白昼里潺潺涌动,然而一到晚间,便又悄然凝结。在这昼夜交替的轮回中,水流宛如一位执着的旅者,裹挟着煤灰与蜂窝煤的残留物,沿着胡同中央悠悠流淌,向着胡同外蔓延而去,待夜幕深沉,便又重新凝固成冰。
日复一日,时光悄然雕琢,竟奇迹般地造就了一条独特的“小冰川”。它由冰凌与炉灰渣反复堆叠而成,蜿蜒曲折的姿态,恰似岁月勾勒出的深邃纹路;脆弱不堪的结构,仿佛轻轻触碰便会消散于时光长河。它宛如一段凝固的旧时光,默默伫立在这一方天地,静静诉说着时代文明进程中那些不为人知却又真实存在的故事。
为应对眼前复杂的路况,秦民双手奋力将网兜横托于胸前,全神贯注地判断着落脚之处,朝着前方那个与自己拉开了一段距离、略显陌生的父亲身影赶去。
他仿若穿越冰海雪原,一路小心翼翼,终于走到了胡同尽头,迈进正对着胡同的大门洞。自蓬顶的大门洞前行约两米,一堵青砖墙迎面矗立。秦民跟随父亲向左拐弯,刹那间,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整洁的院子展露于眼前。
步入这一方庭院,映入眼帘的是铺设着青砖的地面,规整而又平实。三间坐北朝南的砖瓦房,稳稳地矗立着,尽显古朴与庄重。
在正房往南十几米处,两座平顶水泥房静默伫立。院子东侧乃是一栋三层高楼的后墙,这后墙恰到好处地充当了庭院的东墙,为庭院的建造省去了不少砌墙的费用,只是有些遮挡阳光。而那方才他们走出的蓬顶门洞,占据了一间南房的位置。
杨宝树在沿路行进的过程中,始终不动声色地以眼角余光留意着倔强的大儿子杨民。他瞧见自家七岁的大儿子,奋力托举着七八斤重的网兜,一声不吭地紧紧跟在自己身后步入了院子。见此情景,他才放下心来,信步走到三间正房居中的那扇房门前停住。
他微微弯腰,将背挎在肩后的海蓝色帆布大提包轻轻放下,随后直起身子,动作舒缓地伸出右手,在那暗紫色的木门上轻轻叩击几下。
杨民轻轻放下网兜,稚嫩的小脑袋缓缓仰起,迎着由东面楼房与南房落差所形成夹角缝隙间倾洒而下的阳光。他微微张开嘴巴,尽情地深呼吸几口,让那带着丝丝凉意的朝气充盈肺腑。
此刻,他的内心泛起层层波澜,暗自思忖:这便是所谓的住房困难?仅仅编造了这样一个理由,就将年仅三岁的自己送回了山区?时光荏苒,四年的岁月悄然流逝,他们竟连一面都未曾露过?
杨民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的网兜上。思绪飘回到临动身的前一夜,表姐那特意叮嘱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倘若你回到黄西省太晋市城里的那个家,一旦察觉情况有异,务必即刻离开。你要依照我写给你的步骤前往车站,伺机寻求一位有家人相伴的乘客施以援手。你就告知对方你与家人走散了,同时表明你记得家在北河省定安县,然后把准备好的票钱交予他,恳请他帮你买票返回县城。待你抵达县城,便前往邮局给你舅舅打电话,你舅舅定会从连崖镇赶赴县城来接你。”
秦民脑海中萦绕着表姐的交代,目光瞥向站在上房门前、静候屋内回应的陌生父亲的背影,心中瞬间拿定主意。他当机立断,转身快步朝着门洞外的胡同方向轻移脚步奔去。
“哎哟……” 刚一转身起步的杨民,冷不防一头撞在了一个高大身影的腰上。他尚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小小的身子便被撞得径直向后仰去,一屁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地上。
杨宝树听到声响,迅速转过身,只见儿子跌坐在地上。而将儿子撞倒的老者,正满脸好奇地打量着坐在地上的孩子。
杨宝树急忙朝着杨民走去,同时向老者说道:“爹,您出门啦?我说敲门怎么没人应答……”
杨民被这位“便宜父亲”口中喊出的称呼弄得一头雾水,这与他心中预想的剧情大相径庭啊!
满心困惑的杨民寻思着,还是先暂停自己的逃生计划,等把情况了解清楚后再做打算吧。
撞倒杨民的老者名为杨刚,他缄默不语地伫立在杨民身前,那双狭长的眼睛如细密的筛子,将杨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他心中暗自嘀咕:像!真是太像了。这五官、脸型,与他的奶奶简直如出一辙。
杨宝树弯腰环抱住杨民的后半身,动作轻柔地将他从地上抱起来,让他稳稳站好。他低头看着杨民那张略带茫然的小脸,手指向杨刚,介绍道:“杨民,这便是你的爷爷,而这座院子,便是你爷爷的家。你新的城市户口,也已落在了你爷爷的户口簿上。你的奶奶在解放前就英勇牺牲了,如今只有你的两个姑姑与你爷爷一同生活。
如今,你爷爷已然退休,你的两个姑姑也都成家立业,搬离了此处,偌大的家中便只剩下你爷爷形单影只。所以,往后就盼着你能住进这院子,陪陪你爷爷,你可愿意?”
未等杨民开口回应,一旁的杨刚便抢先说道:“孩子坐了整整一夜的车,又冷又饿的,赶紧先让孩子进屋暖和暖和。我在火炉上熬好了红枣粥,让孩子趁热喝上一碗,再到床上躺一会儿补补觉。等孩子休息好了,咱们再和他说这些事儿。”
言罢,杨刚率先来到上房门前,扭动门鼻,轻轻将房门向屋内推开,而后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屋里。
见状,杨宝树弯腰提起杨民的网兜,紧随杨刚的脚步,也踏入了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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