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悠扬的鸽铃声自天空悠悠划过,宛如一把灵动的剪刀,将常霞沉浸于追忆中的思绪悄然剪断。常霞缓缓掏出插在大衣两侧兜里的双手,轻柔地搓揉着略显麻木的脸颊,刹那间,一丝灵光如流星般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常霞微微仰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心底的迷茫与困惑一同吐出。此刻,她真正地洞悉了自己为何已然走到门洞口,却又被那莫名滋生的心怯与恐慌所羁绊。这恐慌的缘由,并非是对自己在结婚当日所发誓言的违背,而是源于她的大儿子。
在潜意识的幽微暗示之下,常霞的内心犹如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泛起层层波澜。她不禁暗自思忖:倘若迈进这扇门,自己该以何种姿态,去面对那个自小便被送往乡下的大儿子呢?这四年来,自己为何一次都未曾去探望过他?
诚然,为了改善家中的生活境遇,常霞托导师作保,承接了图书馆外文书籍在家里翻译的工作。平日里,她不仅要在工作中披荆斩棘,还要在生活里精打细算。她得抽出时间为丈夫精心烹制三餐,将家中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还要悉心照料年幼的小儿子。生活的重担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让她着实难有闲暇。
然而,当真正要直面大儿子时,曾经那些看似言之凿凿的理由,此刻在她的心中竟变得如此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觉得难以自圆其说。这种难以名状、连自己都搞不清究竟在害怕什么的复杂心态,宛如一道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枷锁,桎梏着她的身心。使得她在门口徘徊不定、踌躇不前,双脚仿佛被钉在了地上,始终不敢向前迈出哪怕一小步。
这般煎熬,犹如钝刀割肉,让常霞的情绪几近失控,心中的怒火悄然蔓延,不经意间便牵怒到往昔,忆起了自己的那场婚礼。
那一日,她不经意地置身于这个院子,一段对话犹如一颗炸弹,在她平静的心湖掀起了惊涛骇浪。当时,她无意间偷听到杨宝树与他姐姐交谈的内容。常霞自幼生长在关爱与呵护编织的温暖摇篮之中,习惯了在如潮的表扬与赞美声里徜徉前行。她何其幸运,觅得了与自己情投意合的伴侣,人生正处于最为高光璀璨的节点。然而,就在这美好的时刻,她却听到了爱人至亲家人对自己身份地位的鄙夷之辞。
这让精神世界一直荡漾在云端上的常霞,如同是被人在自己的灵魂上,暗刺了一刀般难以忍受。自尊心异常屈辱的常霞,在心神恍惚下,也不知是怎么从这个院子里,回到的女子公共宿舍。
后知后觉的常霞,直至此刻才幡然醒悟,自己身为农村人的身份地位,在城里人眼中是何等不受尊重。一丝悔意,如藤蔓般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她后悔当初为了避免与杨宝树婚后两地分居,竟主动舍弃了被分配在原籍的正式工作。
遥想当初,若她接受组织的工作安排,即便日后放弃工作,最差的结果也能保留城镇户口,而不至于如今仍背负着那惹人诟病的农村户口。
常霞本就心性高傲,如高岭之花般自矜。此番冲击,不啻于狂风骤雨侵袭娇蕊,令她柔弱的内心难以招架。
随后,杨宝树匆忙回到她身旁,言辞恳切地解释着。常霞并非不愿相信他,她内心深处也渴望着能被杨宝树的话语温柔抚慰,如同干涸的大地期盼甘霖润泽。然而,那番来自爱人至亲的鄙夷,已在她心底刻下了深深的伤痕,创伤太过深重,任杨宝树如何巧舌如簧,那些安慰的言辞在她听来,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好似轻飘的柳絮,无法承载她满心的伤痛与委屈。
直至杨宝树缓缓举起手,神情肃穆而郑重地立下誓言,声若洪钟般表明永生不认姐姐杨洁,终生不再与她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并且坚决不允许家人介入他们的婚礼。那一刻,常霞紧绷如弦的内心才稍稍舒缓,如飘零于惊涛骇浪中的孤舟,终于寻得了一处避风的港湾。
她原本如断了线风筝般飘忽虚无的神思,渐渐安定下来,好似被春风轻拂的湖面,涟漪渐息,恢复了平静。她的思维也如同被重新唤醒的灵泉,开始汩汩地流淌、运转起来。
于是,二人齐心协力,携手怀揣着那象征婚姻的结婚证,满脸恳切地站在供销社领导面前苦苦恳求。最终,也难以辨明究竟是杨宝树与常霞真挚的恳求触动了领导的恻隐之心,还是供销社领导碍于杨宝树父亲——军分区副司令员杨刚的情分。总之,供销社为杨宝树分配了一间带小院、面积达十五平米的平房。
在精心选定的结婚之日,他们既未通知任何亲属,也未邀请任何同事朋友,只是给单位的同事们送上了一些喜糖,简单地宣告这份喜悦。
于单位分配给杨宝树的那间平房里,常霞展露厨艺,亲自炸了几个金黄酥脆的油糕,又蒸了一笼香甜软糯的枣窝窝。而杨宝树在凌晨便前往菜市场排队,用积攒下来的一斤六两肉票,割回了五花肉,并精心烹制出三道菜。
婚礼上唯一的宾客,便是杨宝树大学宿舍的死党,吴英同志。他一人身兼多职,既是主婚人,又是证婚人,还代表着夫妻双方的家人。在他的主持操办下,心情颇为复杂的杨宝树,牵起满含热泪的常霞,一步步走完了婚礼的传统仪式。
吴英脸上始终洋溢着难以掩饰的由衷笑容。在为好哥们圆满举行完婚礼仪式后,他郑重地向两位新人躬身作揖,送上自己发自肺腑的祝福,随后便功成身退,转身离去。
至此,只留下这对小夫妻,在这场自助式的自由婚宴上,共同欢度人生旅途中最为重要的高光时刻。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美好而幸福的相爱生活,也渐渐冲淡了这场经历诸多波折的婚事,曾给常霞心灵造成的屈辱。
婚后次年,常霞喜获麟儿,为这个恩爱却生活清苦的小家庭,增添了盎然生机。然而,在常霞诞下二胎之后,居住空间变得极为局促,无奈之下,刚满三岁的大儿子只好被送回常霞的老家,托付给她的父母照料。
自此,每至夜晚,待小儿子安然入睡,常霞便会独自陷入对大儿子的深深思念之中。她满心牵挂着孩子在老家的境况:能否吃饱穿暖?夜里能否睡得安稳?是否会想念自己?倘若哭闹起来,姥姥能否将他安抚?日复一日,这份思念如潺潺溪流,在不知不觉间流淌,让常霞自己都未曾察觉,心中已然滋生出一种罪过之感。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心态愈演愈烈,自责、悔痛、愧疚等负面情绪,如同不速之客,频繁光顾她的内心世界。由想念儿子而衍生出的负罪感,开始肆无忌惮地频繁侵入这个家庭的正常生活。无论白昼还是黑夜,只要稍有闲暇,常霞便会陷入心神恐慌、坐立不安的状态。她常常陷入如梦般的幻视幻觉之中,仿佛看到孩子不小心被狗咬伤,或是在河边不慎滑落水中,又或是在草丛间被蛇咬中。
在这近乎自虐式的精神煎熬之下,常霞身形愈发消瘦,小儿子的奶水供应也渐渐难以为继。无奈之际,他们只得四处奔走,央求他人帮忙寻觅票证,为小儿子购置奶粉以填补喂养的亏缺;同时,还延请老中医为常霞调养身体。
每逢佳节,团圆氛围弥漫,杨宝树总会满怀期盼地提议回老家探望孩子。然而常霞,内心犹如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拉扯。一方面,她顾虑重重,生怕因探望孩子而延误了导师帮忙争取来的在家承接的外文翻译工作。这工作,不仅是她能力的证明,更是改善家庭境况的希望所在,她不敢有丝毫懈怠。
另一方面,她担忧与孩子相见后,以当下局促的居住条件,根本无力将孩子带回身边长伴左右。她太明白孩子对母爱的渴望,也深知短暂相聚后的分离会让孩子更加痛苦。她仿佛已经看到孩子那满是不舍与委屈的眼神,以及在她们探望孩子离开后,姥姥在一旁辛苦安抚孩子的艰难模样。于是,漫漫长夜,杨宝树只能默默陪伴着常霞于噩梦中骤然惊醒,又一次次在无尽的遐想中辗转难眠。
而如今,孩子的户口已然落实,并且上在了爷爷的户口上,成为继承爷爷这处院子的合法继承人。今天,是丈夫接大儿子回来的日子,也是全家团圆的大喜日子,常霞满心欢喜地带着小儿子赶来,然而,到了大院外的门洞口,望着小儿子奔蹦跳跳地跑进大院。她却觉得缺少一个契机作为媒介,否则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直接走进去,直面自己日夜思念的大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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