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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Demons Beckon

Chapter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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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All Demons Beck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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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辞一直都觉得,在凌晨三点熬论文这件事,本身就特别灵异。

宿舍里面另外三个人都睡着了。老周的呼噜声就跟拖拉机上坡一样,张伟偶尔翻个身,就会发出「嘎查」一声响动,上铺的陈飞就更离谱了,就连说梦话都在背英语单词 ——「abandon,放弃……abandon,放弃……」

陆辞盯着屏幕上面一闪一闪的光标,文档标题写着《魏晋南北朝的志怪小说同空间叙事研究》,正文打了三千字,又删掉两千字,剩下的一千字里面还有八百字是摘抄引用的。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眼镜推到额头上面。近视超过五百度,不戴眼镜看什么都像印象派画作。窗外的路灯在玻璃窗上照出一团光晕,对面宿舍楼黑漆漆的,只有三楼一间窗户还亮着 —— 大概又是一个熬夜赶论文的倒霉蛋吧。

「算了,先睡觉吧,明天总会有办法的。」他小声喃喃自语。

可他没有关掉电脑。因为关电脑就意味着明天又得重新打开这份文档,再一次面对闪烁了一整晚的光标,再一次体会写不出东西的绝望。

人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该睡觉了,可就是不肯睡。不甘心。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把椅背往后一靠 ——

然后地板就塌了。

准确来讲,是他脚下的地板忽然传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然后整块地板连着椅子和他一块儿往下坠落。

「我 ——」

靠字都没能说完。

紧接着便是失重感。

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裹住了, 一股力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内。他就像被塞进一台巨大的搅拌机,四周全是光,色彩不停变换,白色、蓝色、紫色、金色 ——

这一刻陆辞脑海里面只闪过一个念头:完蛋,论文还没有保存。

而后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等他恢复意识时,第一感受是寒冷。第二是潮湿。第三 —— 就是疼。

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扔进滚筒洗衣机洗了三次,再狠狠摔在水泥地上一般。

他睁开双眼。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在哪。空气里飘着一股他从来不曾闻过的气味,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好似雨后的泥土夹杂着一丝花腥气。

他此刻正躺在一大片荒草地上。野草长得很高,差不多快到膝盖。旁边就是一条土路,路面坑坑洼洼,泥土干裂出一道道缝隙。

如果这里是旅游景区,这片景色大概值二十块门票钱。

可他并不是来旅游的。他是从宿舍的地板掉到了这里。

陆辞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身体。卫衣还在身上,牛仔裤也还穿着,拖鞋 —— 不对,他脚上穿的是沾满泥巴的运动鞋。他在口袋里掏出半包纸巾还有一部手机。

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磕碎了一角。按了一下,毫无反应。不死心再按一次,依旧没动静。

「千万不要是没电了啊……」

他一边哀嚎,一边长按开机键十秒钟。屏幕亮了一瞬,弹出一块空电池图标,随即又黑屏熄灭。

「行吧。」终于死心,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冷静。我得冷静。先把现状理清楚。」

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泥土。环顾四周。

荒草地。土路。远山。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到任何建筑物。没有人。没有车辆。没有路标。一丁点现代文明的痕迹都找不到。

「这么说来,我现在在…… 是在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吹过草丛,沙沙作响。

他又站了一会儿,便决定顺着土路往前走。道路两头都望不到尽头。他选择往东走 —— 没有特殊理由,单纯凭感觉认定那边就是东方。

走了大约十分钟,他看见前方路边搭着一处棚子。看上去是古时候那种路边茶棚。棚子里空无一人,只摆着一张桌子、两条长板凳。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半碗水。

陆辞走上前看了看碗里的水。水质清澈。凑近闻了闻,好像没有异味。

「算了,生水不能喝。」他放下陶碗,坐到长凳上。

眼下他急需理清几件事情。

第一,他不在宿舍。第二,他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第三,手机没电关机了。第四,他身上没有当地钱币 —— 不对,兜里有几十块人民币,而这里看上去并不支持扫码付款。第五,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好消息是,至少我还活着。坏消息是,这个好消息可能维持不了多久。」

他又坐了一阵子,这时听见远处传来声响。

有人说话的声音,还夹杂着一阵清脆的响动 —— 铃铛的声音。

叮铃。叮铃。叮铃。

声响越来越近。陆辞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土路另一头走来一个人。

一身灰青色长袍,头发简简单单束在脑后,腰间挂着物件,走路的时候叮铃作响。脚步飞快,看样子有急事。是一名女子。

她身后拖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还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活人。

陆辞揉了揉眼睛。他确定自己没戴眼镜,可这个距离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 板车上躺着的那个人脸色发青,嘴唇乌紫,身上穿着古时候那种…… 寿衣?

寿衣。他小时候奶奶过世的时候就穿过。白色布料,绣着暗纹。

那板车上躺着的就是一具尸体?

而那名女子走在板车前方,腰间铃铛叮咚作响,正匆忙赶路。

陆辞站在茶棚边上,望着眼前一幕:不会是古装剧的拍摄现场吧?有没有摄像机?

可他环顾四周,根本找不到摄像机。也没有工作人员。半点拍摄痕迹都没有。

女子走到距离他大约二十步远的地方停下,看向了他身上的卫衣。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路过茶棚的时候,她飞快瞥了陆辞一眼。那道目光转瞬即逝,冷得如同寒冬的自来水龙头。之后她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赶路。

陆辞留意到她的脸庞。

该怎么形容呢。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甜美可爱的长相。眉目如画,气质却像寒冬,五官精致,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素面朝天,脸色微微发白,大概是赶路太过劳累。

她大约二十四五岁。

接着她做出了一件怪事。

她将板车停靠在路边,从腰间解下那个叮咚作响的物件 —— 陆辞这才看清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铜铃,拴着红绳,铃身布满铜绿。她拿着铜铃走到板车旁,对着那具「尸体」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铜铃的响声在空旷的荒野传出去很远。

紧接着 ——

那具尸体「唰」地一下坐了起来。

陆辞脑袋嗡的一声。

尸体坐起身来。寿衣上面沾着泥土,青灰色的脸庞朝向天空。而后它的脑袋缓缓转动 —— 并不像正常人转头,就跟老式香港恐怖片里面那样,一格一格扭向陆辞这边。

一双眼睛浑浊无光,没有焦点,却确确实实地在盯着他。

陆辞后颈猛地一阵发麻。

不是普通的发麻。那股酥麻从后颈一路窜上头皮,仿佛有一根冰凉的手指从脖子后面一划而过。他打了一个寒颤。

而后这名穿长袍的女子又摇响了一次铜铃。

叮铃。

尸体「啪」的一声重新躺了回去。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把按倒。

女子回过头看向陆辞。她脸上依旧没什么神情,唯独眼神多了一丝意外。

「你站在那儿多久了?」

她的声音,比寒冬里的铜铃还要冰冷。

陆辞张了张嘴,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屏住了呼吸。

「挺久了,已经好一会儿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个…… 那个…… 你的尸体…… 坐起来了。」

「我知道。」

「它坐起来又躺回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 —— 你是什么人?这儿是在拍短视频吗?摄像机在哪?」

她终于停下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打量着陆辞,好似在端详一件古怪的东西。

「你说完了?」她开口问道。

「还没有 —— 你这铃铛是什么东西?刚刚尸体为什么会坐起来?你是道士?这是一场法事?我看过书,这个叫超度对不对?可超度不是该念经吗?你就只摇了三下铃铛 ——」

「闭嘴。」她额头爆出青筋。

陆辞立马住嘴。不全是因为害怕 —— 好吧,也有一点这个因素 —— 主要是这名女子气场压迫感太强。他活了二十一年,遇见过最威严的人就是高中的教导主任。可教导主任跟她一比,简直就是热心街坊。教导主任至少还愿意讲道理,她只要简简单单两个字,就能堵死你一肚子想说的话。

「闭嘴」二字从她口中说出,不带一丝情绪,没有威胁,也没有不耐烦,平淡得就如同在说「天黑了」一样理所当然。

她走到陆辞面前,在三步开外停下脚步,从头到脚扫视了他一遍。

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口袋边缘露出一小块碎屏的手机。

她打量了片刻。

「你身上带着东西。」

「什么东西?」

她直视着陆辞的双眼,眼神冰冷,仿佛在审视一件商品。

「麻烦。」她说道。

陆辞等了两秒,以为她还有后续的话。结果没有。这名女子说话十分简练,能省则省。他活了二十一年,见过话少的人,却从没见过话少成这样的。他室友老周话不多,但起码还会骂人。她连骂人都不会,多余的表情都吝啬给出。

「你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一点?」陆辞忍不住开口,「什么叫『你身上带着东西』?到底是什么?鬼?妖怪?还是皮肤病?要是你看不出来,我可以去医院检查一下 —— 等等,这里有没有医院啊?」

她没有回答,甚至都没有再看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回到板车旁边,仿佛刚才什么事都不曾发生,推着板车继续向前走去。

腰间的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陆辞站在原地,后颈依旧一阵阵发麻。这种麻痹感不是持续不断的,隔一会儿就来一次,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试探,碰一下,缩回去,再碰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什么都没有,皮肤还是温热的。

风从荒草地深处吹来,裹挟着那股说不清的花腥气味。他又打了一个寒颤。方才尸体猛地坐起的画面,不停在脑海回放。

他见过死人。小时候奶奶离世的时候见过。可是奶奶没有坐起来过。奶奶也不会一格一格地转头死死盯着他。

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确确实实地望向了自己。而且眼神十分怪异,就像饥饿许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肉香。

想到这里,陆辞又打了个寒颤。

他看着女子推着板车越走越远。

而后低头看向自己一身装束。

卫衣。牛仔裤。半包纸巾。碎屏手机。身上没有当地钱币。没有地图。找不到任何线索能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女子和板车已经走远了五十多步。

陆辞迟疑了一瞬间。

坦白来讲,他根本没得选。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荒山野岭,身后是一名推着尸体赶路的女道士,四下找不到第二个活人 —— 如果那具尸体不算活人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兜里几十块人民币在这里和废纸毫无区别。

但至少眼前这名女子,似乎知道一些内情。哪怕她给出的答案,有可能是一句「你得去看病」。

于是他拔腿追了上去。

「喂 —— 等一等 —— 道长 —— 师傅 —— 那个 —— 能不能 ——」

铜铃声停顿了一瞬。

随即再度响起。

可她没有回头,脚步也不曾加快。

陆辞追了上去。

他跑得不算慢 —— 中文系不用上体育课,但是他每周都会打两次篮球,体能尚可。卫衣口袋里面的手机硌着大腿,半包纸巾奔跑途中掉出去一半。追了差不多五十步才追上板车。这名女子看上去步伐悠闲,脚力却快得惊人。

「等等!等等!」他跑到板车边上,弯着腰大口喘气。「你…… 你能不能…… 告诉我……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子脚步丝毫未停。

「这里到底是哪儿?」陆辞又问了一遍。

「大衍。」她答道。

「大衍?」陆辞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名。「属于哪个省?靠近哪一座城市?哪里能打到滴滴?」

女子终于停下脚步。她侧过头瞥了陆辞一眼,再扫过他身上的衣服,目光在卫衣的英文 logo 上面停留半秒,才移开视线。

「你不是本地人。」她说道。

「对啊!我不是这儿的人!我刚刚还在宿舍写论文,谁知地板突然塌了,我就 ——」

「闭嘴。」她打断了他。「跟紧我。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镇上。」

她再度迈步前行,腰间的铜铃又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陆辞愣了两秒,连忙快步跟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一个推着尸体赶路的女道士。可他确实已经别无选择。

天色愈发昏暗。带着凉意的风从荒野深处吹过来。

他的后颈,又一次真切地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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