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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 Demons Beckon

Chapter 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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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All Demons Beck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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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一位推着尸体的女道士赶路,大概是陆辞二十一年人生当中做过最离谱的一件事情。

不对,是第二离谱。第一离谱的事,就是他从宿舍地板掉到这片荒郊野外。不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必须面对眼前第二离谱的现实 —— 跟着一个陌生人往前走,那人的板车上躺着一具十分钟之前自己坐起来、又躺回去的尸体。

板车的轮子在土路上吱嘎吱嘎作响。女人走在前方,步伐不快不慢,道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腰间那枚铜铃随着脚步偶尔相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叮」,仿佛在提醒陆辞 —— 你还跟着呢?没有被吓跑?

陆辞确实没有被吓退。并不是因为胆子大,恰恰相反,后颈一阵阵传来的酥麻感,让他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可他更害怕独自一人留在荒野。荒野之上看似空无一物却有什么东西都有可能藏在暗处,你永远不知道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突然冒出来。两相比较,跟着一位会摇铜铃的女道士,至少前面还有一个活人可以结伴。

「那个,」陆辞快走两步来到板车旁边,「我能不能问一下 ——」

「不能。」

「我还没开口问呢。」

「你一说话,我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问题。」

陆辞一下子被噎住了。这人说话怎么跟扔刀子一样,句句都戳人痛处。他活了二十一年,自认嘴上功夫不差 ,中文系辩论赛他是二辩,二辩本来就负责和别人硬怼。可是这个女人根本不打算跟你辩论,直接一句话就堵死你的嘴。

「行吧,那我不问了。」陆辞说道,「我就在旁边跟着走就好。」

她没有搭理他。

板车上的「尸体」盖着一块白布。陆辞刚刚在茶棚亲眼看见尸体坐起来的时候,寿衣上面的泥印还有青灰色的脸庞,都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那一幕仿佛刻在了眼睛上,闭上眼睛就会重新回放。现在尸体被白布盖住,反而更加让人害怕。因为你根本不知道白布底下那张脸现在是什么神情。

面无表情?还是正在狞笑?

陆辞打了一个寒颤,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

「你叫什么名字?」他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女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三步。

「沈青棠。」她答道。

「什么?」

「我的名字。」她依旧没有回头,「你不是想要问吗。」

「哦。沈青棠。」陆辞默念一遍,「很好听的名字。青棠,青色的棠梨花,古诗里面就有记载,是那。。。是那。。。」

「闭嘴。」

沈青棠没有再接话。她走路时腰挺得笔直,不像普通赶路的人身体前倾或者弯腰驼背。道袍虽然已经洗得发白,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利落干脆的气质。陆辞留意到她推板车的那只手,指节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老茧。并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茧的位置长在指腹和虎口,像是长年握住某一件器物才慢慢磨出来的痕迹。

铜铃。肯定是常年握铜铃磨出来的。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这片荒野没有钟表,陆辞的手机也早已关机报废,只能大概猜个时间。板车猛地停了下来。

在此之前两人也聊过几句。准确来讲,是陆辞单方面说了一大堆话,而沈青棠只寥寥回复一两句。

「板车上那个人是谁?」

「死人。」

「我知道他是死人。我想问他生前是什么身份,怎么死的,你准备把他送到哪里。」

「病死。送去镇子外面的义庄。」

「义庄?就是停放尸体的地方?」

「嗯。」

「你是什么人?道士?」

「嗯。」

「你的道号叫什么?」

「没有道号。」

「没有道号?你在哪一座道观修行?」

「没有道观。」

「属于哪个门派?全真?正一?茅山?龙虎山?」陆辞看过几本灵异小说,这些门派术语他还是知道的。

沈青棠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微妙的情绪,就好比有人问厨师「你是不是用铁锅炒菜」,厨师心里那种「你这不是废话吗」的微妙感受。

「沈家。」她说道。

「沈家?哪一个沈家?」

「沈家道。」

「从没听过。这个门派规模大吗?」

「以前很大。」

「现在呢?」

「现在已经不在了。」

陆辞听出了这句话背后沉甸甸的往事,很识趣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有些事情不必刨根问底,「以前兴盛,如今消亡」短短六个字,就已经说明了一切。虽然他话多,但并不愚蠢。

只不过「沈家道」这个门派,他确实闻所未闻。当初为了写那篇折磨人的论文,他翻阅过《道藏》当中不少篇目,茅山、龙虎山、阁皂山、武当山多多少少都有了解。唯独沈家道毫无印象。要么就是当年门派规模太小,要么就是早就被除名了。

他刚打算继续发问,板车突然停住脚步。

沈青棠停下的动作十分突兀,不是缓缓减速,而是脚下一顿,瞬间站定不动。陆辞差点一头撞上板车尾部。

「怎么了?」陆辞问道。

沈青棠没有回答。她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铜铃。

陆辞捕捉到一个细节:她的手指紧紧收拢。并不是随意碰一下铃铛,而是已经摆好了随时摇铃备战的姿势。

紧接着他的后颈又开始发麻。

这一回不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地碰一下又缩回去。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死死贴在脖子上不肯松开。后颈更像是被一块寒冰贴上,一股凉意顺着脖颈往下蔓延,走到脊椎中间拐了个弯,直冲天灵盖而去。

「嘶 ——」陆辞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摸向后颈。皮肤摸上去依旧温热,什么都没有。但是那种麻痹感无比真实,强度远远超过茶棚那一次。

板车上的白布动了。

白布从底下被什么东西向上顶起。中间鼓起一块,好像底下有物体正在翻身。随后白布滑落开来。

尸体又一次坐了起来。

但是这次截然不同。起身的速度要快得多,姿势也格外诡异。尸体「噌」地一下挺直上身,双手撑住板车板面,寿衣的袖子滑落,露出青灰色的手腕。

然后他的脑袋又转了过来。

只听见「咔」的一声脆响,脑袋直接旋转一百八十度,脸庞正对着陆辞。

陆辞双腿一软,险些要摔倒在地。

那张脸青灰难看,嘴唇乌紫发黑,眼窝深深凹陷,眼球浑浊无光。可是这一回眼珠正在转动 —— 上次目光涣散没有焦点,这一次却锁定了陆辞。那眼神不是看人,而是看待食物,如同饿了三天的野兽终于嗅到了肉香。

「你。。。你的乘客又起来了!」陆辞往后退了一步,音量不自觉抬高半分。

沈青棠一言不发。铜铃已经握在了手心,却没有立刻摇动。她来回打量着尸体,又转头看向陆辞。

然后尸体张开了嘴巴。

大概是想要撕咬。嘴巴张到正常人两倍大小,嘴角几乎快要撕裂到耳根。喉咙深处传出一阵声响,吼声低沉压抑、骨头互相摩擦一般的「咯咯」声。

后颈传来的麻意一路蔓延,头皮都快要炸开。陆辞往后连退三步,脚后跟踢到一块大石头,差点栽倒。

「喂!你到底管不管啊?」陆辞朝着沈青棠大喊。

「闭嘴。别动。」

「别动?它都要来咬我了你还叫我别动?」

「它并不是想要咬你。」

「那它张大嘴巴干什么?跟我打招呼吗?」

沈青棠没有解释。但是握着铜铃的手臂抬了起来。陆辞看清她举铃的姿势,像是正在蓄力。她脸上依旧平淡无波,眼神却已然改变。先前只有冰冷,此刻满是专注。

铜铃摇响。

叮铃。

一声铃响,音量不大,却在空旷的荒野传出很远。如同往平静水面丢下一颗石子,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向外扩散。陆辞听见了一件难以解释的怪事:铃声并不单单从铜铃里面发出,仿佛四面八方、地面、空气、脚下的泥土同时响起。

尸体瞬间僵住。

它维持着张大嘴巴的动作定格在原地,紧接着身体开始抖动,全身不停摇晃,寿衣衣角微微颤动,青灰色的皮肤底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爬动。

「出来了。」沈青棠低声吐出一句。

陆辞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东西出来了,就看见尸体的嘴巴张得更大。一团漆黑的物质从他口中涌了出来。形态介于黑雾和黑影之间。黑雾飘出尸体嘴巴,在空中盘旋。黑雾凝聚而成的面孔,然后转向了陆辞。

陆辞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怪物。恐怖片里面的鬼怪好歹还有人的轮廓,可这团黑雾完全没有人类的样子,只有两点幽幽的光点,如同眼睛,在黑雾之中微微发亮。

黑雾死死盯着他。

陆辞也僵住盯着黑雾。

后颈的麻痹感在此刻抵达顶峰。已经不只是发麻,后颈连同头皮全部紧绷,仿佛一只冰冷的手掌从后方扼住了他的脖子。心跳飞快,耳朵里清晰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黑雾猛地动了。

直朝着陆辞扑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 ——」

惨叫声还没完全喊出口,铜铃声再度响起。这次不再是单声铃响,而是一连串急促的铃声 —— 叮铃叮铃叮铃叮铃叮铃 —— 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冰雹狠狠砸在玻璃上,又快又密。沈青棠手腕飞快抖动,摇铃的速度快到出现残影。

黑雾在距离陆辞三步开外被铃声硬生生拦了下来。它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在空中剧烈挣扎,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长啸。陆辞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想听见这种声音。随后被铃声逼迫着向后退却,退,不断后退,最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嘭」,被铃声强行震回尸体的嘴巴当中。

尸体「啪」地一声重新躺倒回去。这一回躺得十分彻底,就像被人一巴掌狠狠拍平。

白布飘落下来,重新盖住尸体的脸庞。

荒野瞬间安静下来。风依旧吹拂,草丛沙沙作响,可是那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彻底消失。后颈的麻感如同潮水一般缓缓褪去,最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余痒,仿佛被蚊子叮过一口。

陆辞站在原地,才发觉自己的双腿正在不停发抖。

他试着迈开步子,膝盖一弯差点跪倒在地。

「所以,」他扶着板车站稳,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你刚才做法事…… 翻车了?」

沈青棠重新将铜铃挂回腰间。她的动作平静自然,仿佛刚刚惊险的一幕从未发生一样。不过陆辞留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泛红,是用力摇铃太久造成的。

「没有翻车。」

「没翻车?尸体坐起来,鬼都从嘴里跑出来了还说没翻车?你们道门的评判标准会不会太低了一点?」

「它本来不该出来。」沈青棠走到板车旁边检查尸体,掀开白布看了一眼,又重新盖上,「是被你引出来的。」

「被我引出来的?我?」陆辞伸手指着自己,「我干什么了?我就站在这里而已。难道说话还能把鬼招来?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开口说话了?」

「不是因为你说话。」沈青棠转过身看向他。

这一次她看陆辞的眼神和之前不同。先前在茶棚只是匆匆扫过一眼,像看见一只路过的野猫。现在她认认真真地从上到下审视着他,目光先是扫过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最后落回他的脸上。

陆辞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你看什么?」

「你身上有东西。」她说道。

这句话陆辞在茶棚听过一次。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一模一样的语气。但是这一回陆辞听出了细微差别,上次只是随口一提,这次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到底是什么东西?」陆辞再次追问。

沈青棠凝视着他。她的眼眸漆黑深邃,黑到几乎分不清瞳孔和眼白的边界。那双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藏着陆辞无法读懂的意味。

仿佛她心里早就有一个猜想,刚刚已经得到了验证,而这个结果并不让她高兴。

「麻烦。」她答道。

陆辞等了两秒钟。「就只有这两个字?」

「就这些。」

「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我身上到底有什么?鬼?妖怪?细菌?还是穿越过来的时候沾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如果是的话,我现在赶紧洗一洗还来得及吗?」

沈青棠已经不再看他。转身走到板车前,重新推着板车往前走。腰间的铜铃叮铃地响了一声。

「跟紧我。」她吩咐道。

「又这样?每次说完就直接走掉?你 ——」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镇上。一旦入夜走夜路,你身上那股东西,会把方圆十里之内所有的鬼魂全部吸引过来。」

陆辞嘴巴张得老大,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面。他花了两秒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方圆十里的鬼都被引来」,随后缓缓闭上了嘴。

他低头看向板车上的白布。白布底下的尸体安安静静躺着。

「所以,」陆辞小声快步跟上她,声音压低了八度,「你的意思是,我就是那个 ——」

「走。」

陆辞只好大步跟上。

一路上他没有再说话。后颈又开始传来熟悉的麻意。这次的麻感很轻,好似有一根指尖轻轻点在他后颈,一下、一下,又一下。并不疼痛,但是凉飕飕的触感,让他浑身都不舒服。

他很想问沈青棠究竟是什么缘由。可是刚刚才被对方简短打发,暂时不想再自讨没趣。

天色确实越来越昏暗。荒野里的光线变成灰黄色,远处山峦的轮廓慢慢模糊。晚风也比刚才更加寒凉。

沈青棠走在前面。板车吱嘎吱嘎前行。腰间铜铃偶尔轻响一声。

陆辞跟在后方。后颈时不时泛起一阵麻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卫衣、牛仔裤、运动鞋。口袋里面装着碎屏手机和半包纸巾。

二十一岁,中文系大三学生,论文还没写完,手机没电关机,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也找不到回去宿舍的道路。后颈莫名发麻,身上莫名其妙「带着东西」,跟着一位惜字如金的女道士和一具随时可能再度起身的尸体,在荒野之中赶路。

「我真是个笨蛋。」他小声喃喃自语。

前方的沈青棠并没有回头。可腰间的铜铃恰好叮地响了一声,仿佛在附和他:你说得没错。

那一声清脆铃响,回荡在空旷的荒野,莫名驱散了一丝寒意。

这份暖意只持续了一瞬间。

因为下一秒,他的后颈又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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