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要动起来了。
它的铠甲在运动的时候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铁片不撞铁片,甲片也不磨甲片。就像幽灵穿了一件空壳一样。虽然移动的速度不快,但是每走一步都会给人带来一种压迫感。陆辞觉得空气变重了。
“撕符。”
“撕什么?”
“把安魂符撕掉。现在。”
陆辞向后伸手去够,但是够不着。沈青棠说过要贴在肩膀上面。他的手伸不到那个地方去。
"够不——"
沈青棠走到他的后面,伸手将一张黄色的符纸从他衣服里抽了出来。
后颈处很痛。
不是麻,而是爆了。像有人把一盆冷水从后面泼到他的脖子上。安魂符撕开之后,他生气的程度由原来的三分之一变成了现在的十分之一。方圆百米的鬼一起发出了一阵哀鸣的声音。就像几百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一样。
鬼将也不动了。
停在距离陆辞十五米左右的位置。戴着头盔的脸朝着陆辞,也就是朝着陆辞的脖子方向。它的鼻子,或者说它叫鼻子的东西,在动。
在闻。
“它在闻我。”陆辞的声音都在发抖了。
“嗯”沈青棠还没有说完。
鬼就动了。
这次不是慢慢飘了,而是冲过去。十五步远的距离一步就可以到达。它的速度非常快,陆辞的眼睛还来不及反应。前一秒还在十五步之外,后一秒就到了面前。铁灰色的铠甲把他的全部视线都占满了。
陆辞下意识往后仰,不是因为想要躲避,而是腿发软了所以摔了一跤。摔在地上之后,后脑勺磕在了地上。眼前一黑。
鬼将的脚放在他旁边的地上。没有踩到他的地方。
目标是他的后面面向着沈青棠的方向。
“它不会吃掉你的。”黑爷在他的肩膀上炸出一个毛球来,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它在守护着玉!”不许你接近镇魂玉!
"那它为什么冲我——"
“你很好闻。虽然有些忍不住的时候。但是它还是没有冲上来挡住你,因为它是来保护玉的。不许靠近祭坛。”
陆辞站起身来。后颈还在发烫,十分生气时会散发出很强的能量。鬼将站在他的面前与祭坛之间,并且背对着他。它的注意力都在沈青棠身上。因为沈青棠的铜铃响起来了。
叮叮叮叮叮——
沈青棠的铜铃急摇。这次的声音比以前每一次都要密集、沉重一些。每一声铃响都像是打在铁板上一样,并不是清脆的“叮”,而是沉闷的“当”。铜铃快要承受不住了。
鬼会被铃声打中。它的身体向后移动了一点,每响一声就后退半步。但是它的脚就像扎进泥土里一样,后退半步之后又站稳了。
“压不住。”沈青棠的声音也变了。陆辞第一次听出她声音中带有“紧”的感觉。铜铃摇动的时候手腕上的筋也鼓起来了。
“压不住的话怎么办。”陆辞叫到。
“想办法“。
“怎么可能呢?你自己的想法是怎样的呢?“
看到鬼将陆辞。它仍然受到铃声的驱使而退却,但是速度很慢。每后退半步之后就会稳定下来,就像一棵扎根于地上的树木一样。它的铠甲随着铃声而发出声响,金属片在振动,并且发出轻微的声音。好像跟铃声作对一样。
接着陆辞就看见了祭坛。
祭坛上放着一些东西。除了四角有四个灯之外,镇魂玉悬浮在空中,在祭坛四周围绕着四个小灯。很小的灯,用铜碗装着油,并且有一个棉芯燃烧着。火焰为蓝色,并非正常的火焰颜色。蓝色的火焰在风中摇曳但是没有熄灭。
“黑爷。“陆辞小声地问道,“那盏灯是什么?”
黑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长明灯的意思是永远燃烧着的灯。祭坛上有一盏长明灯。
“用来做什么的?“
“供给鬼将提供力量。长明灯不灭,鬼将就不会散去。怨气依靠着灯光来维持。“
“如果灯熄灭了会发生什么?“
"怨气断源。鬼将力量大减。"
陆辞看着四盏灯火的样子。蓝色火焰在燃烧中摇曳不定。从四面八方吹来的风就是乱葬岗上的风。
“沈青棠!“他叫道,“长明灯!祭坛上长明灯的位置是哪里?“
沈青棠听到之后。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鬼将,并且不敢移开目光。铜铃停下来的时候,鬼将就会冲上来。但是她的头微微向一边倾斜了一下。
“我过不去了。”她把话给叫回来了。陆辞第一次听沈青棠叫的时候,不只是声音变大了,而是压着嗓子在用力说话。铜铃摇得她的整个手臂都在发抖。
“你过不去的话我就过去。“陆辞说道。
"你不能过去——它——守的就是玉,并不是灯。要挡住的是靠近玉的时候。祭坛角上有鬼把守着!从旁边过去!“
陆辞没有给沈青棠说话的机会。
不往祭坛前面跑,那里有鬼阻挡着。从侧面绕过去。乱葬岗的泥土很滑,他奔跑时脚下一打滑差点摔倒。想起沈青棠说过的话,“摔了手就会抓住你”,于是他咬紧牙关站稳了身姿。
鬼将发现他移动了。它的头盔转了一下,向着陆辞的方向。但是它并没有去追。因为沈青棠的铜铃在响,所以不能离开祭坛前面。
“你能坚持住吗?”陆辞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一下。
“撑住就可以。快去吧!不要啰嗦了!“
“这就是所谓的沟通,在战场上沟通是非常重要的。“
“你的沟通将会使你丧命,快去吧!“
陆辞跑到祭坛旁边去了。祭坛的高度大概一个人那么高。他从后面绕到了祭坛后面。后面他看见了四只长明灯中的一只和另外一只。蓝色的火焰在铜碗里面晃动着。
灯旁边祭坛上面有符文,并不是文字。密密麻麻的,就像蚂蚁排队一样。陆辞看一眼就不懂了。但是符文发出暗红色微光和长明灯蓝光形成鲜明对照。
“黑爷,那些符文……”
“不要管符文了。灭灯!“
"我在看——"
“看什么呢?熄灭灯火。我快要撑不住了!“
陆辞这时才发现黑爷的情况,由炸毛变成了发抖。整只猫在他肩膀上都在发抖。绿色的眼睛里有红色的丝线,这是道行受到损害的表现。
"你退后——"
“本爷是不会退的,灭灯!“
陆辞伸手——
一只手臂从泥土中伸出抓住了他脚踝。
“啊!“
陆辞低下头去。地面上伸出一只灰白色的、骨瘦如柴的手臂来抓住他的脚踝。冰冷的感觉是从脚踝处开始往上蔓延,并且一直延伸到了膝盖的位置。
“不要管了!踩上去!”黑爷在它的肩膀上喊道。
把脚一甩,但是没有成功。那只手的力量很大。把另一只脚放在那上面,踩了两次之后手指就松开了。于是他就把脚抽了出来。
接下来他又伸手去够长明灯。
铜碗非常烫,一碰就缩回来。他用袖子包裹着双手拿着铜碗,并且将里面的灯芯以及油一起倒出来。蓝色火焰在地面上挣扎了两下之后就熄灭了。
”一盏灯,小意思。“
绕到另外一边去。再拿一杯来。把它们倒掉。灭掉了。
“两盏。”
沈青棠那边的铜铃声变小了,鬼将要退场了。两盏灯熄灭之后,鬼将的力量就小了。它的铠甲震动得更厉害,甲片一片接一片地从它身上脱落下来,就像铠甲正在崩塌一样。
陆辞走到祭坛前去。另外两盏灯有鬼挡住前面了。它是对着陆辞的,但是它的身体在缩小,力量减弱之后它也会变小。从一米九变成了一米七。继续缩小中。
“快啊!”沈青棠的铜铃也加快了速度。
陆辞冲上去的时候,鬼将的铠甲碎片掉在他身上了。伸手去够第三个灯的时候,鬼将转过身来了。
它把头转了180度,并不是像人那样转动,而是像猫头鹰一样直接转到后面去。戴着头盔的人脸正对着陆辞。裂开的嘴一张。
嘶吼声从它嘴里发出来。。
不是人可以发出的声音。这是从地下深处涌出的一股带着几百个鬼魂哭泣之声、撕裂空气的大喊声。陆辞耳朵里好像被针扎了一样疼。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了一下,眼前一片雪花似的景象出现。
但是并没有后退。他已经触碰到第三盏灯的铜碗了,把它举起来往鬼将脸上泼去。
蓝色的油滴到了鬼将的脸上了。火苗在它干裂的皮肤上燃烧着,“嗤”的一声叫出来。鬼将叫出了一声尖叫声之后就向后退了三步。
第三盏熄灭了。
最后一盏陆辞叫到。他伸出手去够第四盏。
鬼将的手抓住了他手腕上的东西。
冰凉的、铁钳一样的手。五指箍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到骨头在响。陆辞疼得倒吸一口气,手腕上的肉被捏得发紫,指痕像是烙上去的。
”松手!“他想用另外一只手去掰鬼将的手指。掰不动了。手指就是铁条一样冰冷没有温度也没有弹性,非常坚硬。
“本大爷把它给吃了!”黑爷从肩膀上跳下来,在鬼将的手腕上咬了一口。
猫牙碰到干枯的鬼皮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响声,就像在啃干柴一样。鬼将的手指有一秒钟的时间放松了一下。也就是一秒钟。
铜铃声响起来了。
叮铃——
一声。最重的一声。沈青棠把铜铃摇出了最大的一声。
鬼将的手松开了。整个身体都在崩塌之中,铠甲破碎之后就变成了灰尘。由实转虚、由黑转灰、由灰转透明。在散之前看了一眼陆辞。
那双眼睛。头盔后面是陆辞看到的。
不是空的。不是浑浊。
可能是因为累的原因。
守了很久的哨兵终于等到换岗的时候了。眼睛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只有疲倦的感觉。一百年来的疲惫感。
然后就散开了。
鬼的身体由下而上碎裂为灰白色的光点四散而去。铠甲片、头盔以及干枯的人皮一起化作了一缕青烟。这些光点飞到祭坛上面转了一圈之后就消逝在夜空之中了。
乱葬岗已经很安静了。
鬼哭停了。磷火暗了。空气轻了。地面上的手印也慢慢消了,像退潮的沙滩,痕迹在风里模糊、消失。
陆辞坐在祭坛边上。手腕上有青紫色的痕迹。鬼将最后一次抓住的时候留下的印记。后颈逐渐麻木了,由全身发抖到麻木,再到轻微麻木,最后安静下来。耳朵里还响着鬼将最后一声怒吼的声音。
呼吸很困难。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类似于跑了三千米之后的那种喘息。黑爷从祭坛后面钻出来,一摇一晃地走到陆辞面前。毛都竖起来了,绿色的眼睛中还留有红色的血丝。蹲下身来擦了两把脸之后就用爪子去蹭一下。
黑爷从祭坛后面钻出来,踉踉跄跄地走到陆辞脚边。它的毛还炸着,绿眼睛里的红丝还没退。它蹲下来,抖了两下,然后用爪子擦了一下脸。
“本爷——”它说话的声音很沙哑,“本爷的道行——掉了三年。”
”掉了三年吗?“陆辞低下头看着它,“没事吧?”
”没事。三年的时间而已。本爷有的是时间去弥补。“
”抱歉。因为在乱葬岗待的时间长了——“
”不是你的错。这里的阴气很重。本爷的道行在这里消耗得很快。“黑爷甩了甩尾巴,“但是本爷不后悔。那鬼将被我咬了一口,也值了。"
”你咬了它?“
“本大爷咬了。嘎嘣脆。”
”你对咬鬼将的评价是怎样的?“
“我的专业技能。”
沈青棠走到这里的时候。她的手垂在身侧,铜铃没有挂在腰上。她也发抖了。。
“你没事吧?”她问道。
”没事。“陆辞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腕,“手腕被它抓了一下,没有断开。”
"第四盏灯——"
“我泼出第三盏之后它就散开了。第四盏自己灭掉了。鬼没有了灯就没有力量。“
沈青棠看着祭坛上面空中的镇魂玉还在发光。拳头大小、发出微弱光芒的白色东西。
她走了过去。伸手。
手指触碰到玉的时候,她的手也停下来了。
然后把玉拿了下来。
镇魂玉。温润的白玉,在手中发出微弱光芒。柔和如月光一般的微光。玉石表面很光滑,温度比人的体温略高一些,并且还有生命的感觉。
沈青棠拿着玉。她手都在发抖了。
陆辞坐到地上看她。
”沈青棠。“
”好的。“她的声音很沙哑。
”那就是镇魂玉吗?“
"嗯。"
”三年来一直在寻找的。“
"嗯。"
”终于找到了。“
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白光照射到她的脸上,使她的脸色非常苍白。睫毛上有东西吗?陆辞不确定这是不是光线造成的错觉,但是有东西在闪。
他不确定。因为沈青棠抬起头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还是那种淡到没有的淡。但她的手握着玉,在微微发抖。
找了三年的东西。
三年的时间。一个人。一个铜铃。在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世界里活了三年之后。现在它在她的手中了。大约拳头大小的一块白玉。
陆辞站起身来。腿还在发抖,是鬼将留下的余威。但是站住了。
”沈青棠。“
"嗯。"
“恭喜。”
沈青棠看了他一眼。
那眼中的东西陆辞无法解释清楚。并不是因为感动而没有感谢的意思,沈青棠是不会说谢谢的。也不是感动的原因,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表现。但是这一眼比她说出的话还要有力一些。
把镇魂玉收进袖子里面。低头整理一下袖口,把铜铃挂到腰上。她的动作又回到了平常的状态——利索、不拖泥带水、快。
”走吧。“她说。
”现在就走吗?不休息一会儿吗?“
”天要亮了。天亮之前出去。“
陆辞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天际线有了一点灰白。天要亮了,乱葬岗在晨光中显得没那么恐怖了。草还是齐腰的,泥地还是湿的,但没有了磷火和鬼影,这里只是一片荒地。
”好吧。去吧。跟着沈青棠一起走。"
黑爷从地上跳了起来,之前它藏在祭坛后面并没有出来,缩成一个黑球。现在它跳到陆辞肩膀上去了,耳朵还在转着。
"走了吗?"黑爷问道。
"走了。"
"拿到玉了吗?"
“拿到了。”
"好。那本爷可以吃东西了吗?"
陆辞笑了一下。在乱葬岗上笑了之后,现在走出乱葬岗的时候也还在笑。他认为自己的笑点有问题,在恐怖的地方笑,在安全的地方也笑。大概是被吓傻了。
“去镇上给你买条鱼。”他说。
“说话要算数。”
“算数。”
"那本爷要大的。一整条。"
"行。一整条。"
“再加热一下。”
“你是来讨价还价的还是点菜的?”
“我是在为自己的合法权益而战。刚才咬了一口鬼将。嘎嘣脆。差点把牙齿崩掉了。本大爷配得上一条完整的鱼。"
前面的沈青棠没有回头。但是她的铜铃叮了一声。
很轻。很轻。
在乱葬岗入口处有阳光从东方照进来。三个人(两个人加一只猫)离开了乱葬岗之后,在身后留下了一片安静的土地,并且没有任何东西存在。
陆辞回过头去看一看。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去追上了沈青棠。
铜铃叮的一声。
他没有说话。但是他加快了脚步,在她的身旁跟上。 沈青棠并没有看他, 两人一起走着。黑爷趴在陆辞的肩膀上。
天开始亮起来了。
然后他又快走了两步,在她的身旁。
沈青棠没有看他。但是她也没有快走。
两个人一起走路。黑爷趴在陆辞的肩膀上。
天完全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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