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岭的名字很贴切，满山都是青色的石头，大的像房子一样大，小的则和磨盘差不多大小，在树林中东一块西一块地生长着，好像有个人在山上玩积木时走开了。
路从岭脚绕上去，弯弯绕绕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被树冠遮得只剩下零星几块光斑落在地上。空气凉了一层，带着石头的冷和树叶的潮。
陆辞走在沈青棠后面的时候，黑爷趴在他的肩膀上，耳朵一直都在动，就像两个雷达天线一样在工作。
“你可以不要转了吧？”陆辞说，“你转得我肩膀发痒。”
“本大爷正在侦查中。”黑爷压低声音。”前面有事情发生。”
”什么情况？”
”阴气不重，但是有的。”
陆辞的后颈应声而麻——微麻，像是有人在后颈上轻轻吹了一口气。不强烈，但确实有东西。他下意识看了沈青棠一眼。沈青棠的手垂在身侧，没有碰铜铃，说明她也察觉了，但判断威胁不大。
”继续前进吧。”沈青棠说。
绕过一块比房子还要大的青石之后，中间站着很多人。
具体来说就是蹲着的人群。七八个大汉，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破烂的皮甲，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武器，但是他们拿得都很无力，就像举着道具一样。
他们脸上的样子就是被吓了一跳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样子。白色，嘴唇干裂，眼神涣散。一个强壮的人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环首刀，上面有缺口但是他的手都在发抖，所以刀尖在地上画出一条歪七扭八的痕迹。
”山贼。”
陆辞一眼就可以认出。这样的打扮、这样的装备、这样的架势，标准的大衍朝野生山贼。但是这个山贼也太惨了点吧。在古装剧中见过的山贼都是凶神恶煞的模样，哪有蹲在路边瑟瑟发抖的？
“此路——此路是我开”前面那个壮汉站起身来想要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但是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了，就像在背诵课文一样。旁边的一个瘦子也马上接上话茬：“此树是我栽——要想——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钱”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打断了。因为沈青棠腰间挂着一个铜铃，所以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里看。
然后他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道长！救命啊！”
陆辞：……
黑爷：……
七八个汉子都跪下了。齐刷刷地跪了一排。刀枪棍棒扔得到处都是。那个强壮的汉子，应该是头目吧，跪在最前面，脸上满是泪水，嘴巴一张一合的，好像在憋着哭。
“你们——”陆辞看着沈青棠，沈青棠也看着陆辞。两人，或者说是人和一只猫都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请先起来。”沈青棠说。
”不要起来了。道长不同意的话我们就不会起来的。”壮汉的声音很大，虽然他在哭但是嗓门比谁都大。
”答应什么？”
”救我们吧！道长救我们吧！我们的寨子被鬼占据了！”
陆辞和沈青棠又对视了一眼。这回陆辞先开口了："等一下，你们是山贼？"
”是啊。”壮汉挺直了胸膛，但是仍然跪在地上。
”那么就是打家劫舍的山贼了？”
”是的，但是我们只抢财不伤人。”
“……好的，暂时不讨论这个问题。”你们说你们的寨子被鬼占据了？
”对啊！”壮汉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三天之前——不对，应该是四天之前，我们下山去抢了一趟之后，回来的时候寨子就被占了！鬼、很多鬼！把我们赶出去吧！”
”鬼把山贼赶出来了？”黑爷在陆辞的肩膀上嘀咕道，“现在的鬼也开始抢占地盘了？”
”闭嘴。”陆辞小声说道。然后他就蹲下身子与那个壮汉平视。”你说的是什么鬼？”
”白色、白色的、会飞的从寨子墙缝中钻进来我们砍它的时候，刀子就像切空气一样没有效果！”
"白的！"壮汉用手比划，"白飘飘的！会飞！从寨子的墙缝里钻进来！我们砍它砍不动，刀砍过去跟砍空气似的！但是它一碰到你——”他就卷起袖子，手臂上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好像被人用冰冷的手掐过一样。”冰的！碰到骨头都会痛。”
”你们的寨子在哪里？”
”就是前面，翻过这座山之后，在山坳里面。走半天的路程。”
陆辞站起身来看着沈青棠。沈青棠的表情依旧很淡，但是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铜铃，这是判断的结果。
”带路。”她说。
壮汉一愣。”道长答应了吗？”
“嗯。”
”真的是这样吗？”
“嗯。”
"道长大恩大德——"
”收费的。”
壮汉的脸色变得很奇怪。旁边瘦猴拉了下他的袖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
”道长，收多少呢。”壮汉问道。
”有多少？”
壮汉与瘦猴又嘀咕了一会儿。接着壮汉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枚碎银以及一堆铜钱。非常少。陆辞大概算了一下，应该还不能够在镇上吃三顿饭。
”就是这些了。”壮汉的脸红了起来，一个山贼头子因为没有钱而脸红，陆辞觉得可以把这样的场景记录到自己的穿越日记里去。”道长啊，我们最近生意不太好路上人少的时候就抢不到什么东西了——”
“全部留着。”沈青棠说道。
“全部留下的意思？”
"嗯。"
"那我们——"
”生命高于一切。”
壮汉咬着牙齿说。”好吧。”
沈青棠接过布袋之后掂量了一下，然后把它收进了袖子里。动作非常利索，好像已经做过一千次了。
"带路。"
跟着这群山贼翻过了青石岭。后面是一处山坳，三面环山、一面临沟，非常适合扎营的地方。远远望去，在半山腰上可以看到几间用木头和石头搭建起来的房子，并且周围还有一圈矮墙。正常情况下这里应该是一个很有威严的山贼窝点。
但是现在的情况就不正常了。
因为寨子上面有白色的雾气。并不是普通的雾气，在白天看的话会很奇怪，颜色发灰的白雾。雾气不散开，风吹不动它，在寨子上面一直飘着，就像一个倒扣过来的碗一样。
陆辞后颈的地方有些发麻。
是中等偏深的麻。从后颈一直蔓延到耳根处，感觉有人用冰冷的手指从脖子后面一直往上摸到了耳朵后面。打了个哆嗦。
”有鬼。”他说。
”废话。”黑爷在他的肩膀上炸起了毛，“这么多鬼，本大爷数不胜数。十几只？二十只？反正很多。"
”二十个？”陆辞的声音变大了。
”至少有。但是这并不是主要的事情。”黑爷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鼻子也在动。“主要的是，这些鬼有问题。”
”哪里有问题呢？”
“它们的阴气，怎么说呢，和本地的不同。”本地鬼的阴气是土腥味儿，像泥土一样。这些鬼的阴气就是黑爷想了一会儿之后说出来的，“腥”。带有一种说不出的腥味，并不是泥土的味道也不是水的味道，而是妖邪之气所散发出来的味道。"
”妖腥是什么意思？鬼怎么会发出妖腥的味道呢？”
”本大爷也不清楚。但是本大爷可以闻到。”
沈青棠前面的脚步停下了。站在寨子矮墙外三十米远的地方，手放在铜铃上并没有拿下来。她的目光向寨子上面飘来的灰色的云朵投去。
”就是被赶出去的。”她说。
”是什么？”陆辞凑到跟前。
”这些鬼，就是被赶出来的。”沈青棠的声音没有高低变化，就像是在报告天气一样。从南方赶来的。
”被什么东西赶走的？”
沈青棠并没有回答。她从矮墙上捡起一块石头，并向寨子里投掷过去。这块石头飞过了矮墙之后就掉进了院子里面。
"嗷——"
寨子里传来了一阵尖叫声。不是人发出的声音，而是鬼叫出来的声音，尖锐、刺耳、好像指甲在铁板上刮擦一样。接着灰白色的雾气向上翻滚了一下，在雾气中出现了几条白色的影子。
鬼。
白色的、半透明的、飘在空中的鬼。它们的样子很模糊，有人但是又不完全是人，有的没有手臂，有的脑袋歪向一边，有的下半身散开。眼睛是灰色的，没有焦距的灰，在向一个方向看的时候。
陆辞所指的方向。
“已经看见你了。”黑爷的声音很严厉。你的味道被它们闻到了
"我——"
”不要动。”沈青棠按住了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冷，手指上留有练剑留下的茧子。“站在我后面。”
"我可以当诱饵——"
”不是诱饵的事情。这些鬼很反常。它们并不是因为你的生气而来的，本来就是这样的。被赶出来的。”
”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呢？”
沈青棠的铜铃响了一声。轻轻地一摇，并不是驱邪用的摇法，而是探测用的方法。铃声传出去之后碰到那些白影的时候，白影就往后退了。但是不是害怕后退呢？那就是被铃声推着往后面走，就像被风吹动的一张纸一样。
”它们很弱。”沈青棠说道。本来不会占山头的。但是数量很多，二十只以上。而且是群居在一起的。群居在一起的鬼互相鼓励着，比单独一只的鬼更难对付。
”那么怎么办？”
”先弄清楚它们是从哪里来的。”
沈青棠走到矮墙旁边。白影们看到有人靠近的时候有的往后退，有的向她飘过来，但是铜铃又响了一声之后，白影就都退去了。
她蹲下身，在矮墙根的地方摸了一把。地面有一层灰尘，并不是普通的泥土灰，而是一种灰白色的类似霜一样的东西。她把一些放在手里搓一搓之后再闻一下。
她的表情发生了变化。
陆辞见过沈青棠的很多种表情，虽然在外人看来她的表情永远是"淡"，但他已经能分辨出"什么都没有的淡"和"有一点东西的淡"的区别了。现在这个是后者。
”怎么回事呢”他问。
”不是鬼留下的气味。”站起身来之后手指上留下的灰色粉末。阴气很重，但是里面还夹杂着另外一种味道。
“是什么味道？”
“妖气。”
陆辞一愣。
”并非是鬼身上带有的。那就是——沈”青棠停顿了一下，在组织自己的语言。”这些鬼并不是自己跑来的这里来的。是从南方被妖怪赶出来的。在逃跑的过程中沾染上了妖气——就如同你从烟囱里面爬出来之后身上就全是灰尘一样。"
”那么南边的妖是在赶鬼吗？”
”不但是赶。驱逐的意思就是驱赶出去。”沈青棠把手指上的粉末弹下来。“妖界边境的妖在扩大自己的势力范围。原来在边疆游荡的鬼被向北驱赶，赶到了人界。鬼无处可去，只好占据山头。”
"等一下——"陆辞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妖在扩张地盘？为什么？"
"封印在松。镇魂玉在碎。界限在崩。"沈青棠说。"妖的生存空间在变大。鬼生存的空间正在被压缩。鬼跑到人间去了，人间就会闹鬼。
”所以不只是找玉的事情了，现在路上的鬼也多了起来？”
”嗯。会越来越多的。”
陆辞深吸了一口气。他看了看寨子上面那些飘来飘去的白影，又看了看身后那群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山贼。
”那么这些鬼，可以赶走吗？”
”可以。但是不能打斗。”
”不是打架吗？那么——”
沈青棠的手指碰到了铜铃。把它们赶出去了。“它们没有地方可去，只好占据山头来安身。”把它们送走，给它们一条出路。"
”去哪条路？”
”往北走。北方有正式的鬼城入口。把它们带到那里去，使它们回到原来的位置。”
”你是怎么做到的？”
”沈家道本来就有这样的能力。”
”等等——”陆辞转了两个念头，“你说的是‘引路’。”和引诱有什么不同呢？我把自己的生气释放出来，让鬼发狂冲过来。那么你所说的“引路”就是给它们指明方向吗？”
”不一样。诱饵就是用你的生气来引诱鬼。引路则是用铃声为鬼指引一条归途。”沈青棠看他一眼，说道，“诱饵是被动的，而引路则是主动的。”
”因此你平时摇动铃铛驱赶鬼怪和刚才那个引路铃，这是两种不同的用途？”
”三种。驱鬼用的是急铃，封印用的是定铃，引路用的是慢铃。”
”哇，一个铜铃有三种用法。你这是什么，多功能瑞士军刀？”
”什么是军刀？”
”就是——一样东西可以有很多种用途。”
”差不多了。”
”那么你的铜铃还可以用来做什么呢？能够打开瓶盖吗？”
”闭嘴。”
”好的。闭嘴了。”陆辞闭上了两秒钟之后又忍不住开口了。“最后一个问题就是给它们指一条路。”万一它们不走怎么办？"
”会走。鬼也不傻。知道自己应该在哪里待着。但是没有人给它们指路罢了。”沈青棠顿了一下，“就像人一样。有时候并不是不想走，而是不知道往哪里走。”
陆辞看了一下她。她说的话并不是在说鬼，而是在说人。但是没有继续问下去。沈青棠说话的时候，后半部分一般都不愿意说出来。
沈青棠从袖子里取出铜铃，并且走到矮墙旁边。
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白影们都停止了行动。她说的话虽然不大声，但是很有穿透力，因为当白影们听到她说话的时候就都不再动了。“我并不是要伤害你们的。我知道你们是因为被赶出来才这样的。”
白影们并没有动。但是它们灰眼睛一直盯着她看。
”给大家留一条出路。向北走。那里就是鬼域的入口了。你们回去吧。”
白影，也就是这群鬼中最高大的一个，慢慢地飘到矮墙旁边来了。距离沈青棠还有三米左右的距离。用看猎物的目光来注视着她，并不是这样看猎物的眼神，而是看着……陆辞说不清楚。
沈青棠摇了铜铃。
这一次并不是驱鬼用的方法。铃声很轻、很慢——叮……叮……叮……每一次间隔两到三秒钟。不是砸在铁板上发出的“当”声，而是水滴落在铜碗里所发出的声音“叮”。清脆而柔和。
白影们动起来了，向北，也就是沈青棠铃声所指的方向一只接一只地飞过去。速度不快，好像在犹豫的样子。但是铃声一直响着，并且一直在指引着方向。
”它们走过去了。”黑爷在陆辞肩膀上小声说道。
陆辞看到那些白影一只只地飞过山顶，然后消失在北方的森林之中。最后一只，最大的那只停在了山头上，并且回头看了看寨子。就像是在看自己曾经住过的窝一样。于是它也飞走了。
寨子上面的灰色烟雾消散了。真正的阳光照射到寨子里去了。
”这样的话……就结束了？”陆辞看到空无一人的寨子。
沈青棠把铜铃挂在腰上。她的手，陆辞发现——又微微发抖了一下。但是只有一秒钟左右的时间。
”你没有和别人打架。”
”不是所有的鬼都需要被打。”
"那你刚才——那个铃声——"
”引路铃，沈家道的一种法术，用来给迷路的鬼指路。”停顿一下之后，“不是驱鬼而是送鬼。”"
“送鬼……”陆辞看着那些山贼。壮汉仍然跪在地上，嘴巴张开的样子好像在看一场免费的法术表演。
起来吧沈青棠对壮汉说道：”寨子已经空了，回去吧。”
”道长——道长真是……”壮汉站起身来，眼睛又红了。”大恩大德——”
”钱已经收到。走了。”
壮汉带着他的兄弟们呼啦啦地往山寨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向沈青棠磕了三个头之后就跑了过去。然后就跑了。
山路上只剩下陆辞、沈青棠以及黑爷了。
"沈青棠。"陆辞看着那些山贼的背影消失在寨子里。
"嗯。"
”你说这些都是被妖赶出来的。”
"嗯。"
”我们要往南边走了。”
"嗯。"
”南方的妖，连鬼都可以赶出去的东西，那么它有多厉害呢？”
沈青棠没有回答。继续向南走。铜铃叮的一声。
“走吧。”她说。在天黑之前翻过山岭。
陆辞追了上去。后颈还微微发麻，并不是鬼造成的麻木，因为鬼已经离开了。那就是更远的地方产生的麻，从南方传来的、模棱两可的、仿佛是地平线那边的雷声一样。
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东西。但是它知道，被赶出去的那些鬼只是个信号而已。南方的东西要比鬼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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