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是在两天之后到达的。
说是渡口，其实也就是河岸边的一块被踩踏过的泥土地，上面搭起了一座歪七扭八的木码头。河水很宽，陆辞大概算了一下，应该有三四百米左右，水的颜色是黄绿色的，并且缓慢地向南流淌而去。河面上有几条小船，在乌篷船后面跟着一个老翁在摇橹。
”老孙头所说的渡口就是这个意思吗？”陆辞看了一下快要塌陷的木码头以及河面上稀疏的小船。
"嗯。"
”船的数量应该不会很多吧。”
”南边不平静，走水路的人少了。”黑爷趴在它的肩膀上，尾巴无精打采地垂下来了。“船家也不愿意跑。利润小、风险大，换本爷也不跑了。”
”你又不赚钱。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嘴巴贱。”
”我的任务就是陪着你。陪伴是无价的。”
”你的陪伴可以换一条完整的鱼。上一次所说的。”
”我的价格是根据市场行情而定的。到了南方物价上涨的时候，我的陪护费也要相应提高。”
“你想得美。”
沈青棠没理他们的拌嘴。她径直走向码头边上停着的一条船。船不大，乌篷，能坐五六个人的那种。船尾坐着一个老头，比老孙头还老，脸上皱纹深得能种菜，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在抽。
”船家。”沈青棠在码头上站着。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后面的陆辞和黑爷。他的目光在陆辞的卫衣上停了一下。
”去南方什么地方？”
”嗯，去锦安城。”
老头摇了摇头。"不去。"
”为什么？”
”南方的水路比较危险。老汉这么大年纪了，不愿意死在河里。”
”多付一些钱。”
老头再看一眼她。”多少？”
沈青棠报了一个数字。老头的旱烟杆停顿了一下，这个数目应该就是他平常跑三次所花费的钱。
“你是单独一个人吗？”
三个人沈青棠指着陆辞和黑爷说道。黑爷蹲在陆辞肩膀上，绿眼睛转来转去。
”三个人——那个穿怪衣服的人也是吗？”老头用旱烟杆指向了陆辞。
”我是人。”陆辞已经忍不住了”衣服不同而已。”
”你是哪里人？”
”来自远方的地方。”
”有多远呢？”
“很远。”
哦老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大衍朝乡下人的一个优点就是不会刨根问底。他说哦就是哦，并没有进一步追问。
”猫是不收费的。”沈青棠说。
”猫上船我是不负责的。掉到水里也不管了。”
”它是不会掉下去的。”
”本爷是不会掉下去的。”黑爷嘀咕了一句。当然老头听到的是喵。
”行吧。”老头磕了磕烟灰。“上船。天黑之前要开。在船上不要乱动，不要站到船头去，也不要——”看陆辞一眼，“穿得花枝招展地站在船边上显眼。河里的东西眼神很好。”
“河里有什么？”陆辞的脸色变了变。
“水中的东西。”老头含糊地说。听了老汉的话之后，在夜里的时候不要趴在船舷上往下看。
”为什么不可以往下看呢？”
”看了之后就会知道了。”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
上船的时候。沈青棠推了他一把。
陆辞上了船。船一晃动，差点儿没有站稳。他这辈子坐过的最大的船就是公园里的脚踏船，稍微一晃就会觉得要翻了。这条乌篷船和脚踏船差不多大，但是晃起来的时候他的胃也跟着晃。
"你别站中间。"黑爷从他肩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船板上，四只爪子抓得牢牢的。"站不稳就坐下。"
陆辞扶着船篷坐下。船篷用的是竹子做的，上面糊了一层桐油布，可以防风但是不能防水。船里面铺了一层草席，在草席下面就是船板。坐上去之后就可以感受到水从船底流过来了—，轻微而持久的震动，好像船在呼吸一样。
沈青棠坐在船的另一边。盘腿而坐，腰板挺得很直，铜铃放在膝盖上。闭眼养神的时候。或者说是省电的时候。陆辞认为沈青棠有节能模式，当不需要说话、行动的时候，她就会自动关闭自己。
船已经开动了。老头在后面摇橹，动作很慢，但是船还是挺平稳的。河面很宽广，两边都是低矮的丘陵以及一些零散的小村庄。村庄越来越少了——越往南走的人口就越少。
船行驶了大半天之后，两岸的风景由丘陵转为平原再转为芦苇荡。芦苇非常高大，比人还要高一些，在河岸两边成片生长着，风吹过的时候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好像有人在里面行走一样。
”那个芦苇荡里面有什么东西吗？”陆辞向船夫询问道。
老头摇动着橹，并没有回头。“有的。”
”什么东西？”
”水鸟、野鸭、有时还有水獭。”
”就是这样的吗？”
”白天只有这些了。”
”那么晚上又是怎样的？”
老头没有回答。加快了摇橹的速度，好像不愿意在这段水域里待太久。
陆辞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他转过身去看着沈青棠，她的姿势还是和以前一样，盘腿而坐，闭着眼睛，铜铃放在膝盖上。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吗？”陆辞小声地向黑爷问道。
”什么是一直这样呢？”
”就是——闭上眼睛。不说话。处于待机状态。”
”不过她不会待机的。”黑爷趴在他脚下，用尾巴卷住他，“她在听。”
”听什么？”
”听水的声音、风的声音以及两岸传来的消息。她的耳朵比你灵敏很多，你以为她在闭目养神的时候其实是在警戒着。一刻也没有放松下来。"
陆辞看了一下沈青棠。她的睫毛也没有动。呼吸很平稳。手指放在铜铃上面，并没有用力去按压它。如果没有黑爷的话，他会认为她在睡觉的。
”累不累呢？”他说。
”累。但是她不会说出来。”
"那她什么时候真正休息？"
”安全的时候。有屋顶、有关门、有符阵的时候。没有这些之前——她不睡觉。就是闭上眼睛的意思。”
陆辞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什么——这几天沈青棠几乎没说过累。走了一整天的路她不说累，摇铜铃摇到手发白她不说累，跟鬼将打完她不说累。她就说了一个字："走。"
他以前认为沈青棠很冷。现在的想法，冷和硬是不同的。冷是性格，硬是习惯。一个人在外走了三年，不硬是不行的。
"黑爷。"
"嗯。"
”她一个人走三年了。”
"嗯。"
”三年没有人说话吗？”
”不知道。本爷认识她才十天，跟你一样。”
”那你是怎么追上的？”
”本爷闻到了你的味道。你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很好闻，所以我顺着香味找来了这里。”黑爷舔了舔自己的爪子，“本来想吃顿饭就走了。但是已经吃了十天了。”
”现在还可以逃跑的。”
”走什么呢？前面就是妖界，妖界里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我是不会走的。”
”是因为我留下的原因呢还是因为吃的缘故呢？”
”都有。你就是长期饭票，前面的是短期加餐。本爷一样也不能少。”
”不过你是不贪心的。”
”本爷从不贪心。本爷只实事求是。”
陆辞笑了一下。接着他就靠着船篷的柱子看两岸的芦苇地向后移动。风吹来的方向是河面，夹杂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在云层之间透出一道金光洒在河水之上。
陆辞坐在船上，看着两岸的景色向后退去。
这是穿越之后第一次可以坐下休息一下，并且没有赶路、没有驱鬼、也没有被什么追赶，更不用说讨论镇魂玉、妖界或者封印崩塌的事情了。就是坐在一条船上，看水、看天、看两岸的树木和山峦。
然后他安静了。
靠在船篷柱子上望着河水。黄绿色的水流过船身的时候，有时会有一些树叶被卷入水中旋转着飘走。
想起宿舍的事情。
宿舍在六楼。窗户正对着校园里的一排梧桐树。这个季节，他算了一下，大衍朝的时令跟现代差不多，梧桐叶子应该开始黄了。老周会在窗台上放一盆快死的绿萝，刘伟会在地上堆一堆没洗的衣服，陈飞的上铺永远乱得像鸟窝。
他的桌子上应该还有没有关掉的电脑。文档还在。光标仍然在闪烁着。《魏晋南北朝志怪小说中的空间叙事研究》——他在穿越之前就写了这篇论文。现在他自己也成了一个志怪小说里面的人物了。
导师应该会给他发信息催稿。但是他的手机没有电了。手机没电的话就收不到信息了。如果收不到信息的话，导师就会认为他在摸鱼。其实他并不是在摸鱼，他在大衍朝的一条河上坐着乌篷船，旁边坐着一个冷脸女道士和一只嘴贱的黑猫。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
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压着这个念头，用吐槽来压制它，用拌嘴来压制它，“来了就别走了”来压制它。但是坐在这条船上看着水流、看着天空的时候，忽然之间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是“能不能回去”，而是“回去之后还会怎么样”。
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室友会来找他吗？会有人报警吗？他的物品还在宿舍里，论文还没有提交，手机也没有电了——一切都在穿越的那一瞬间停止了。
如果有一天他回来了的话，那个宿舍还会是原来的那个吗？那篇论文还在吗？他还记得怎么写吗？
”小子。”黑爷在他耳边说话。
陆辞低头，黑爷蹲在了他的脚下，抬起头来望着他。绿色的眼睛里面反射出了河水的光芒。
"嗯？"
”不对劲啊。”
”我没有。”
”十分钟都没有说一句话了。这和你不一样。”
”我是来看风景的。”
”看风景的时候你的嘴角是不是下垂的？”
”我没有撇。”
本爷在你脚下，本爷比你更清楚。你的嘴角向下垂着。眼睛看着远方但是并没有欣赏风景——你在看“不是这里”的地方。
陆辞沉默了两秒钟。
"黑爷。"
"嗯。"
”你想家吗？”
黑爷一愣。它甩了甩尾巴，用爪子洗脸，这是它思考的时候的习惯动作。
“我活了三百多年。”本爷的“家”——”它停顿了一下，“本爷没有家。本爷一直在走。走到哪里就算哪里。”
”三百年。”
"嗯。"
”三百年都没有家吗？”
”猫不需要家。猫要吃鱼。”
”你是在岔开话题吧。”
”我没有这样的东西。我说的是事实。”黑爷舔了舔爪子。“但是本大爷知道你是不一样的。你可以回家了。你的家很远，远到连本大爷也不知道在哪里。想回去了。”
”就是废话的意思。”
”不过你已经不能够回去啦。”
”暂时还不能回去。”
”嗯。暂时吧。”黑爷看他一眼，绿色的眼睛里面有一种不像猫一样的清醒的东西。“本爷跟着你十天了。本爷看出来了，你说的是“回去”，但是你心里害怕的并不是回不去。害怕的是，回去之后发现“回去”并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陆辞没有说话。
黑爷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害怕的是不能回去。害怕的是，回去之后发现宿舍还是原来那个宿舍，但是自己的位置已经空了很多年，空得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人在那里写过论文。空得连自己都开始忘记食堂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了。也开始忘记了导师长什么样子了。也忘记了——
”想家了吗？”黑爷问道。
"没有。"
”骗鬼吧。本爷可以闻到。”
”你闻到了什么？”
“本爷闻到了——”黑爷歪了歪脑袋，并不是味道，而是气场。你的气场正在下沉之中。平时你的气场是飘忽不定的，轻、散、乱，就像沸腾一样。而现在它开始下沉了。就像水一样变冷了。
”你是怎么学会看气场的？”
“本爷三百年的道行不是白混的。”
陆辞笑了一下，并不是真的笑，而是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就是，有点想宿舍。”
"嗯。"
”有一点想要那篇没有写完的论文。虽然它很糟糕。”
"嗯。"
”有点想室友的呼噜声。虽然很吵，但是……”
"嗯。"
“有点想吃外卖。麻辣烫加宽粉、豆皮和一个鸡蛋。”
”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是听上去很好吃。”
”好吃得很。”
闭上眼睛的时候。船在摇摆着。水流的速度很快。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泥土的气息以及水草的味道。在这样的摇晃之中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好像有什么东西托着自己，在水上漂浮一样。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船停在河中央，老头把橹收了，船在流水中微微打转。乌篷外面是夜空，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河面上黑漆漆的，看不到岸边。
”到什么地方了？”坐起来揉一揉眼睛。
”过了青石渡之后。”老头在船尾上说。”今夜就在这里休息吧。明天早上再出发。前面那段水路晚上不好走，暗礁很多。"
”暗礁是什么？”
”嗯。另外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算了，你说吧，我反正睡不着。”
陆辞从船篷里探出头。夜风吹在脸上，凉的，带着水汽。他看了一眼船的另一边。
沈青棠坐在船后面。
她面对着河水，而他的背对着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河面上的情景。铜铃放在膝盖上面，并且也没有被摇动。她的身影在夜晚中只是一道轮廓，肩膀很挺直，但是……
陆辞看了一下。
她也没有睡觉。
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睡觉。白天几乎不说话、不做多余的事情，只要能闭眼就闭眼，好像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到需要用的时候再用。但是现在却没有闭上眼睛。望着河流的方向。
他迟疑了一下，并没有过去。
两个人隔着一条船都没有睡觉。一个在船头，一个在船尾之间有乌篷、草席以及黑爷打呼噜的声音，其实黑爷早就睡着了，在草席上蜷缩着身子，尾巴卷成了一个圈。
夜风吹过河面。船在水里微微晃。星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
陆辞趴在了船边上，因为老头说过“不要趴在船边往下看”。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趴着。向下看的时候，
黑漆嘛的河水。什么都没有了。
但是他知道水下面有东西。老孙头说的就是水鬼。淹死的人的灵魂被困在水里了。半夜的时候出来找人。
后颈处微微发麻。很轻。就像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试探，碰到了他的气息之后又缩了回去。
他并不害怕。也就是今天不想怕了。心里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宿舍、论文、外卖、室友的鼾声。这些事情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空间，并且没有留下任何给恐惧留下的余地。
他回头看了看船尾。沈青棠还是原来的样子，坐着看河。
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
说些什么呢？“你也不好睡吧？”太傻了。“你想什么呢？”她不会回答的。“你是也在想家吗？”她的家，三年前被灭门的沈家。虽然那时候他还不能知道这件事。
没有说话。
转过身来趴在船舷上望着河水。沈青棠在船尾看河。两个人一起看着同一条河流，中间隔着一条小船。
河面上不时会有鱼跃出水面，“啪”的一声打在水面上，溅起一朵小水花之后又沉下去了。夜晚没有月亮，但是星星很明亮。陆辞抬头一看，就是北斗七星。小时候奶奶教过他。勺子的形状是向北的。
北方。他的宿舍是在北边。不对，他的宿舍是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北方。北斗七星和北斗七星是一样的吗？应该就是这样的。星星不会因为穿越而改变自己的位置。
但是不确定。换一个说法就是。其实这就是他所知道的那个天空吗？
“星星还是原来的星星。”自己跟自己说话。声音很小，只有自己可以听见。
但是看星星的人就不一样了。
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被风吹到耳朵里的。但是听上去是对的。船晃动了一下。可能是水流加快了，也有可能是老头翻身了。陆辞把下巴放在交叉的手臂上，望着漆黑一片的河水。
船晃了一下。可能是水流变急了，可能是老头翻了个身。陆辞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臂上，看着黑漆漆的河水。
河水拍打着船身，“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下面用手掌打水。不快也不慢，就像人的心跳一样。
他知道水底下有东西。老孙头说的就是水鬼。淹死的人的灵魂被困在水底。半夜的时候去拉人。
后颈处有一丝麻的感觉。很轻。就像水下有东西在试探一样，碰到他的气息之后又缩了回去。
不怕。或者说是今天不想怕了。他的心里还有其他的念头。宿舍、论文、外卖以及室友打呼噜的声音。这些事情占据了他所有的思想空间，并且没有给恐惧留下任何余地。
他想到了很多事。想到大一入学那天，老周帮他搬行李，在楼梯上差点儿一起摔下去。想到大二的时候和陈飞打赌看谁先挂科，结果两个人都挂了高数。想到大三上学期刘伟的女朋友来到宿舍里，三人躲到阳台上吃泡面装作不在场。
小事情。小到平时不会去想的事情。但是在一条黑漆漆的河上，在一条晃晃悠悠的船上，在离家，也就是另一个家不知道有多远的地方，这些小事就变成了最大的事情。
他忽然间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并不是想家。而是想着“那时候”。那时候的他既不是鬼磁铁也不是人形猫薄荷，更不是什么活体诱饵。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在写论文和高数要重修的事情上感到很烦恼。
现在他所遇到的问题就是，镇魂玉要碎了，封印也要崩塌了，南方有妖在扩张势力范围，他要去妖界边境寻找一块可能会碎掉的玉。
升级了。自嘲一笑。烦恼的程度又提高了一步。
再看一眼船尾的地方。沈青棠背影在星光之下是安静的一道轮廓。她的肩膀仍然很直——从第一天见到她开始到现在为止，她的肩膀从来没有塌下来过。
他想要问的是：你不累吗？走三年了，一个人，肩膀不会塌吧？
但是没有去问。因为知道她不会回答。或者说——她会回答，但是答案只有两个字或者三个字。“不累”或者“习惯了”。。
夜晚很长。水的颜色很黑。船在摇晃着。
没有人睡觉。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