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锦安城向南走的话,道路就不同了。
并不是道路本身发生了改变,还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道路,而是路边的东西变了。树木也不同了。以前是各种各样的树木,稀稀拉拉地生长着,阳光可以从树叶缝隙中透过来。而现在树木茂密起来,一棵紧挨着一棵地长在一起,树冠连成一片,阳光都被遮挡得严严实实。树木也不一样了,并不是陆辞所知道的那些树木。树干比较粗壮,树皮也比较黑,叶子也大而厚,并且有的叶子上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花纹。
空气也变了。以前有泥土的味道、草木的气息以及人世间的生活气息。而现在又多了一种味道。不能够说出是什么样的味道。不臭也不腥,但是很重、很浓烈地压在人的鼻子上面。就像进入了一间很久没有开窗的房间一样,里面的空气很潮湿。
“是什么味道呢?”陆辞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妖气。”黑爷趴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很低。它的毛已经微微竖起了。“前面就是妖怪的地盘了,本爷闻到了。”
“妖气是什么?跟鬼的阴气不一样吗?”
“完全不同。阴气是冷的,钻进骨头里的那种冷。妖气是很重的,压在身上、堵在鼻子里面的那种重。阴气如水,妖气如泥。”
“那么我的后颈部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
“你的后颈一直都很麻吧?”
“对。从出城之后陆辞的后颈就没有好受过。但是这一次的麻和以前不同,前面的是冰冷的,好像有人用冰手指在上面划过。而现在的麻是沉甸甸的感觉,就像有人把整个手掌按在后颈部往下压一样。不是‘碰一下就缩回去’的试探式接触,而是持续不断的压迫感。”
“这是几级呢?”
“几级?”
“我之前定的分级,微麻为小鬼,深麻为大妖。这算什么?”
“你所说的分级,”黑爷想了想,“这就是新的。以前的分级是针对鬼而言的。妖和鬼的感觉不同,后颈的感觉也会改变。以后记住:冰麻为鬼,沉麻为妖。分开来计算。”
“冰麻鬼、沉麻妖。”陆辞念了一遍,“好的。记住啊。”
“妖气越重,就说明离妖的地盘越近。现在的浓度,”黑爷抽了抽鼻子,“还处在人界。但是已经可以闻到味道了。所以妖界的边缘正在向人界扩展。”
“扩界碑不是还存在吗?”
“碑子立在那里,但是碑体出现了裂缝。有缝就会有气往外冒。”
沈青棠走在前面,并没有说话,而是在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她的眼睛向左右两边的树木上扫去,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
“沈青棠。”陆辞叫她。
“什么。”
“感觉到没有?妖气。”
“感觉到有东西了。”
“比预计的要强还是弱呢?”
“很强。比锦安城得到的情报要好一些。界碑还没有到达的时候,妖气就已经这么重了,说明裂缝在扩大中。”
“那么——”
“继续前进。不要停下脚步。”
向南走,路越来越窄,由可以行走牛车的道路变成了只能一个人通过的小径。两边都是密林,藤蔓从树上垂下来,有的垂到人的脸部高度处,陆辞需要拨开才能过去。林中有声音,并不是鸟叫的声音,而是更里面传来的沙沙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树林里走动一样。
“林子里面的东西不要看。”沈青棠说。
“为什么?”
“看到它之后就会知道你已经看见了它。”
“什么是它?”陆辞刚往树林里望了一眼。
两棵树之间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不是人的眼睛。也不是鬼的眼睛,是灰色的空洞。绿色发光的眼睛,竖瞳的眼珠。像猫一样但是更大一些。在树林子里黑漆漆的地方闪过一道光芒之后就不见了。伴随着“沙沙”的声音向林子里面走去。
陆辞后颈处突然感到一阵凉意。
“刚才……”
“不要管了。”沈青棠说话很平静,“它在看,并没有过来。走自己的路吧。”
“它是为什么不来呢?”
“妖和鬼不同的是,鬼闻到你的气味就会发狂冲过来。妖会先看、再判断。你身上散发出的生命气息也会吸引到妖,但是妖要比鬼聪明一些。它会先进行风险评估。”
“要评估哪些方面的风险呢?”
“评估一下吃你是否值得。”
陆辞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沈青棠说道:“但是我们走的是官道,有符阵残留的地方,低等妖不敢上来。过了符阵覆盖的范围之后,就不一定了。”
“符阵能覆盖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
“你安慰人的方式非常——”
“没有在安慰你。陈述事实。”
“我知道——我是——”
“少说些话吧。多走几步路。话说多了就会散掉更多的气。”
陆辞不再说话了。沈青棠说得对,他一开口就会感到后颈处的沉重感加重一分。就像他的气息从嘴里流了出来一样。
他试了一下,闭上嘴巴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后颈处的沉重感已经减轻了一些,但是只有一点点而已。妖气仍然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好像空气本身也变重了。
“沈青棠。”他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就闭嘴了,因为闭嘴比走路更难。“你说妖比鬼聪明。那么妖和鬼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呢?”
“鬼就是死去的人。妖是活物。”
“就这样的吗?”
“不简单。鬼有怨气,怨气固定下来之后就会消逝掉;而妖有灵气,可以修炼也可以增长。鬼越老就越弱小,妖越老就越强大。”
“所以南边的妖,如果界碑裂了的话,大妖就会跑出来。”
“大妖出来了就压不住了。鬼可以用铜铃来镇压。”
“看运气?一个道士和我说要看运气?”
“大衍朝的四大道门都不能镇压得住的妖魔,我一个人也是无法对付的。可以做的就是避开它。”
“避开?你是说遇到大妖就逃跑吗?”
“不是逃跑。就是绕过去。找到玉之后就离开了。不和大妖正面交锋。”
“如果绕不开的话怎么办呢?”
“那么就看运气了。”
“——你就是……”
“闭嘴。到了。”
他们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左右。林子越走越密,几乎看不见路了。阳光完全无法透入进去,在树林里就只有昏暗、潮湿、寂静的感觉了。有虫叫的声音、有风吹过的声音、还有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但是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衬托出了一种更加深刻的安静。就像整个森林都在屏息一样。
黑爷的状态不好。
它的毛都竖了起来,并不是因为警觉而竖起来的,而是由于紧张所造成的。它在微微发抖着,并且用爪子紧紧抓住了陆辞的手臂。绿色的眼睛不停地转动着,左、右、前、后——好像在搜索所有的方向一样。
“黑爷?你没事吧?”
“本爷不怎么好。”黑爷的声音也发生了变化。不像平常那样吊儿郎当的嘴贱了,而是压低了嗓子说话。“前面有东西来了。”
“闻到了什么东西吗?”
“大妖怪。”
“多大呢?”
“比本爷大很多。”黑爷咽了口唾沫,猫也会咽口水。“本爷跟你说,在人界中,本爷这样的体型算是三百年道行的猫妖了。但是在妖界里,本爷这样的级别,那就是点心。”
“点心是什么?”
“嗯。开胃菜。前面的那些妖,随便哪一个都可以把本爷当作零食来吃。”
陆辞看着黑爷。这只嘴贱了十几天、动不动就说“本爷本爷”的黑猫,现在蜷缩在他的肩膀上成了一个小毛球。耳朵贴在头上,这是猫咪害怕的时候的表现。
“不要害怕。”陆辞伸手去摸黑爷的脑袋。
“本爷不怕!就是战术上的警觉性而已。”
“好的好的。战术性的警惕。”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并不是怕的意思。”
“知道知道了。你不害怕。你只是战术性的发抖。”
“闭嘴。”沈青棠在前面停下来了。
“是怎么回事啊?”陆辞赶紧跑过去。
陆辞快步走去。怎么了?陆辞快步走到那里去。
沈青棠站在路旁,看着前面有一棵树。树根下面有什么东西吗?
陆辞走到那里去看了。
是一团白色、毛茸茸的东西。蜷缩在树根下面,就像一团棉花一样。它是动的,轻微地、颤抖着动。
“这是什么?”陆辞弯下了腰。
“不要去碰它。”沈青棠伸手去阻止。
但是那个白色的物体听到了他的声音。抬起眼睛来。
是鹿的脸。
很小。比猫大一些,但是要比狗小很多。白色的毛发、大大的眼睛以及额头上有一对小小的凸起,就像是还没有长出来的角一样。它的双眼都是棕色的,并且非常明亮地看着陆辞。
“鹿?”陆辞一愣。
“鹿精。”黑爷在他肩膀上小声说道,“小鹿精。道行浅,也就是几十年左右,还没有化形。”
小鹿精看陆辞的时候,它的目光并不是为了捕捉猎物而存在的——而是充满着好奇的目光。就像孩子看见了新的事物一样。歪着头,鼻子也跟着动了起来。
闻到陆辞的味道。
“它闻到了我的气味。”陆辞小声说道。
“嗯。但是它的反应——”黑爷看了看之后说,“不对。没有发狂的意思。”
小鹿精闻到陆辞的生气了,但是它并没有像鬼一样发狂地冲过来。它只是好奇地看着他,鼻子动了动之后——
它蹭到他手上了。
像猫蹭人一样,把脑袋凑到陆辞的手上蹭一蹭。
“它是在蹭我吗?”
“它是在蹭你。”黑爷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活了三百年的老妖怪也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你的体质不对,按道理它是想吃掉你的。难道它是喜欢你吗?”
陆辞低头看着小鹿精。小鹿精蹭完了手之后又去蹭了蹭腿。它的毛很柔软、温暖。它身体在微微发抖,并不是害怕,而是因为太虚弱了。陆辞这才发现,小鹿精左后腿上有道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伤口还在流血——暗红色的血液和人血的颜色差不多。
“它受伤了。”陆辞蹲下身来。
“不要去触碰它——”沈青棠说道。
但是陆辞已经伸手了。小鹿精的额头被他碰到的时候是温暖而柔软的。小鹿精并没有躲开。它看着陆辞的眼睛慢慢合上了,在他的手心里安睡下来。
后颈处也没有麻木的感觉。
小鹿精依偎在他身上时,他的后颈很安静。没有冰麻也没有沉麻。
“黑爷。”陆辞轻声说道,“我的后颈不会麻木。”
“本爷知道。”黑爷的声音更加复杂了。“它是不会伤害到你的。你之所以不觉得麻是因为它对你并没有恶意。”
“后颈还可以这样用吗?”
“后颈测的是威胁。有危险性的鬼怪靠近你的时候才会麻。没有恶意的,不麻。”
“因此,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坏的?”
黑爷沉默了两秒钟。
“我是妖。”它说,“没有伤到你吧?”
“对不起。你是妖怪。没有伤害到我。”
“所以,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坏的。”但是黑爷的声音变大了,“现在这只小鹿精受伤了。它受伤之后还会往人多的地方跑,这就意味着它是逃跑的时候被追赶的。是什么东西把它的身体弄伤了呢?那个东西就是……”
“也是妖吗?”
“大概是这样的吧。”
陆辞看着小鹿精。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手心上,呼吸很轻也很均匀。左后腿流血了。
“沈青棠。”陆辞站起身来之后就说,“它受了伤。可以帮忙吗?”
沈青棠走过去看了一下小鹿精的情况——并没有去触碰它,只是观察一下而已。
“刀伤。”她说,“不是被妖抓伤的。是人用刀造成的。”
“人?被砍的是什么?”
“猎户。锦安城附近有猎户去山里打野猪。妖化形不完全的小鹿精,在猎户眼中就是一只白鹿。白鹿皮很值钱。”
陆辞的心口一紧。
“于是猎户砍伤了它。它逃到这里来了。接着又撞到我身上了。”
“是的。”
“不怕人吗?被刀砍也不会怕人的吗?”
“它闻到了你的生气。”沈青棠停顿了一下,“对于妖而言,不仅仅只是诱惑。是温暖的。受伤、害怕、逃跑的时候,它就像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地去寻找温暖的地方。下意识地向这边靠近。”
陆辞看着小鹿精。它仍然闭着眼睛依偎在他的手心之中,并且非常安静。
从包里拿出老孙头给的腊肉,不,腊肉是不能喂给鹿吃的。把葱油饼掰成小块,在水壶中泡软之后再放到小鹿精面前。
小鹿精闻到了香味之后就动起了鼻子。睁开了眼睛看了一下饼子之后就把它吃掉了。
“你是在喂妖。”黑爷说道。
“我是在喂一只受伤的小鹿。”
“它就是妖。”
“它是妖。但是它又是一个受伤的小东西。”
黑爷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又闭上了。它甩了甩自己的尾巴,并且没有再说出其他的话来。
沈青棠站起身来。陆辞被她看了一眼。
“走吧。”她说,“吃东西之后它就会自己走了。”
“它的腿是这样的——”
“妖的自愈能力要比人强一些。这样的伤口大概几天就可以好起来了。”
“但是——”
“走吧。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长的时间了。前面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
陆辞低头看了一眼小鹿精。它吃完饼之后就一直用大眼睛看着他。接着它低下头去蹭了蹭他的手一下,然后转过身来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树林里。
白色的毛在暗绿色的树林中闪了一下之后就不见了。
陆辞站在路边上。后颈上很安静。
“走吧。”沈青棠走在前面说话。
“来啦。”
跟着过去。黑爷趴在他的肩膀上,尾巴卷住了他的一条手臂。
“小子。”黑爷低声道。
“嗯。”
“你心地善良。”
“我知道。”
“在妖界心软是要死人的。”
“我知道。”
黑爷沉默了。
“本大爷说的就是。”最后嘀咕了一句,“但是我没有想到你会当真。”
陆辞没有作答。他在思考一个问题,自己在大学时选修了一门民间文学课,在课堂上老师讲到过一些关于精怪的故事:狐狸报恩、白蛇传、田螺姑娘等等。那时候他认为这些都是人类编造出来的安慰自己的童话而已。但是现在他蹲在地上,一只鹿精刚刚蹭了他的手,并且还吃掉了他的饼。他的手心还留有鹿毛的余温。
故事并不是编造出来的。至少不全部如此。
“走吧。”沈青棠走在前面说道,已经走了十几步远了。
“来啦。”
他追上去的时候,黑爷趴在了他的肩膀上,并且用尾巴把他的手臂缠住了。
“小家伙。”黑爷低声道。
“嗯。”
“你的心肠太软了。”
“我知道。”
“在妖界里心地善良的人都是要死掉的。”
“知道吗?”
“知道了还要喂。因为——”陆辞停顿了一下,“并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坏的。你说的是对的。”
黑爷没有说话。
前面的树林越来越茂密了。妖气也越来越重了。后颈处又有了沉甸甸的感觉,一直都有种东西在前方等着你。
又走了半个时辰之后,路边的树木就不同了是陆辞叫不出名字来的、树干发黑、叶子发光的老树。地上的落叶很厚,可以淹没到脚踝处,“沙沙”的声音被树林吸收掉了,并不能传播出去。
“这里灵气不同了。”沈青棠停下了脚步,伸手去触摸旁边一棵树的树干。她的手指在树皮上停留了两秒钟左右。
“怎么回事?”
“树也有了灵性。还没有成精,但是已经开始有灵性了。至少活了五百年以上。”
“树也会成精吗?”
“万物都有灵性。活得时间长一些就可以。”
“所以这片树林里面——”
“很多老东西。不要摸到树上。不能折断树枝。不可以小便在树下。”
“最后一条是什么意思呢?”
“在活了五百年左右的树精面前撒尿,你觉得它会开心吗?”
“……好的。注意一下。”
黑爷在他肩膀上嘀咕道:“我以前在路边……”
“你以前在哪里跟我没关系。从现在起要留心了。”
“我又没有——算了。”
向南走的时候他们继续前进。后颈处有沉甸甸的感觉,并且一直存在,但是并不很重。好像一直有人的手按在后颈上,不松手也不用力压着。就是这里。提醒他:进入不该去的地方了。
陆辞摸了一下后颈,沈青棠说过不要摸。但是还是摸了。皮肤很温暖,并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但是那种感觉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从骨头里面、从血管里面、从他无法说出口的地方散发出来的。
放下手之后继续前进。
沈青棠走在前面。她的步伐依旧如此——不快也不慢。但是她的手一直搭在铜铃上面。没有摇动,只是搭着而已。随时都可以用到。
黑爷趴在他的肩膀上,缩成一团。耳朵贴在头上,尾巴卷住了陆辞的手臂。这十五天都在聒噪的猫现在安静得不像自己了。
三个人的影子投射到密林中去的时候,被树干缝隙间漏下的零星光斑切成了碎片。
向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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