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达锦安城码头之后就停了下来。
陆辞脚一踏上实地的时候,他的腿就开始发软了。在水里待了十天后,身体已经习惯了晃动的感觉,突然踩到了不晃动的地面上,反而觉得地面在晃动。
“我是晃还是地在晃?”他用手扶住了码头上的木桩。
“是你在摇晃。”黑爷从他的肩膀上跳下来,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了石头上面,“本爷是不会摇晃的,本爷的平衡感要比你好上三百倍。”
“三百年的猫妖当然比我厉害了——锦安城?”
他抬起头来。
于是他就愣住了。
锦安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衍朝的城市。
码头很大。不是老孙头茶棚旁边那种能停三条小船的泥渡口,是真正的石砌码头,能停几十条船。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货的脚夫、挑担的小贩、骑马的书生、坐轿的妇人,穿什么的都有,形形色色,至少在陆辞眼里是这样的。
码头后面是城墙。城墙不高,比他在电视剧里看到的矮,但很长,一眼看不到头。城墙下面是一排排的商铺和摊位,卖什么的都有:布匹、粮食、药材、瓷器、活鸡活鸭。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驴叫声、小孩哭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陆辞四处张望之后说道:“这就是古代的城市?”
“锦安城是南方最大的城市。”沈青棠走在前面。她的脚步还是原来的速度,不快也不慢。她换了一件道袍,并不是之前那件。在船上她取出来一件备用的青灰色道袍,洗得十分干净。这么看,她至少有两件道袍,之前给陆辞穿的,是最旧的那一件。
陆辞跟上去。他还穿着沈青棠的旧道袍,自己的卫衣在船上晾了两天还没干透,湿哒哒地搭在肩上。穿着道袍走在锦安城的街上,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cosplay爱好者混进了古装剧组。
“我们要给你买件衣服。”沈青棠说道。
“终于。穿这件道袍在街上走会很丢脸吧?大家看到的是——”
“他们看到的是你的裤子。”
陆辞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牛仔裤。蓝色、紧身,在大衍朝的大街上格外扎眼。周围的人穿的都是长袍短褐或者布衣裹腿,没有谁穿这样贴身的蓝色裤子。
“好吧。裤子也要换了。”
“还有鞋子。”沈青棠看了看他的运动鞋,“那双鞋子很奇怪。”
“这双鞋子非常昂贵!限量版!”
“在这里没有任何价值。换上。”
“你对现代物品的价值判断标准也太苛刻了!”
“走吧,不要拖延了。”
跟着沈青棠穿过码头区的店铺,拐入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里的石板路被来往行人磨得十分光滑,两旁都是低矮的小店。他们在一间布庄前停了下来。
布庄不大,门口挂了很多不同颜色的布料样品。一个中年妇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正缝着东西。见到沈青棠走进来,她抬起了头。
“买布?”
“买成衣。”沈青棠说着,抬手指向陆辞,“给他。”
妇人把陆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先落在道袍上,又滑到他的牛仔裤,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位公子穿的是道袍吗?”
“不是,这是借来的。我的衣服是——”
“裤子是从哪里来的?用的是什么布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布。”
“这是牛仔布,一种比较厚的布料。”
妇人伸手摸了摸他牛仔裤的面料:“颜色很鲜艳,结实。只是不像正经衣裳。”
“我知道,所以才来买。”
“你身形瘦弱,中号便合适。拿衣裳去后面试一下吧。”
陆辞拿着衣服走到布庄后头,那只是一块布帘隔出来的小角落。他脱下道袍和牛仔裤,换上这身古式衣裳。
交领长衫,他折腾了半个多小时都没穿顺,领口该向右还是向左?他记得看过科普,右衽是活人穿的,左衽才是丧服,连忙确认:右衽。好。
布裤比牛仔裤宽松太多,腿在裤管里空荡荡晃悠,像套了个布口袋。束腰的布带系了两次才系牢。长衫下摆垂到小腿,走路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东西在飘。
他掀开帘子走出来,转了一圈,长衫下摆跟着扬起来:“怎么样?”
黑爷蹲在柜台上,歪着脑袋看他,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审视一件不甚满意的器物。
“像个书生。”它说,“穷书生。”
“穷书生有什么关系?古代读书人不大多是穷酸的吗?”
“你倒是演得投入。”
沈青棠走到柜台边,看了陆辞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还可以。”她说。
“还可以?从卫衣换成长衫,你不觉得——”
“衣领歪了。”
陆辞低头一看,果然交领没有盖好,露出一小片脖颈。他慌忙伸手去扯。
“你穿衣服衣领总理不整齐。”沈青棠走过来,伸手帮他把领子拉直。她的手指碰到他脖子的时候,冰凉的,一贯如此。
陆辞一愣。沈青棠已经收回手,转头问妇人:“多少钱?”
妇人报出价钱。沈青棠付了银子,是之前从山贼那里得来的。陆辞心里算了算,这套衣裳,花掉了他们打劫山贼所得的三分之一。
“这件衣服很贵。”他对黑爷说。
“大衍朝布匹本就金贵。你那条牛仔裤放这儿反倒不值钱,没人想要。”
“我的牛仔裤是限量版——算了。”
他把旧衣服卷起来塞进包袱。卫衣和牛仔裤,是他穿越过来时身上仅有的两件现代衣物。他不想丢掉,就算不能穿出门,也是他和原来那个世界唯一的念想。
“去打听消息。”沈青棠离开布庄。
“打听什么?”
“妖界边境的近况,界碑有没有异动,最近有没有人从那边回来。”
两人沿着锦安城主街往前走。陆辞穿上新买的青色长衫,已经不那么惹眼了。只是走路习惯改不过来,步子迈得大,手臂摆动幅度也宽,和周遭人小步慢行的样子格格不入。好在衣裳对上了,少了大半注目。
锦安城确实繁华,比他途经的小镇热闹百倍。主街两侧店铺挨挨挤挤:酒楼、茶肆、药铺、布庄、书坊。街角的说书摊子围满了听众,杂耍班子正在喷火,叫好声此起彼伏。
“瓦舍勾栏。”陆辞看见街角一座二层木楼,挂着“锦安瓦舍”的牌匾,正是老孙头提过的地方,看戏的去处。
“嗯。”
“能进去看一眼吗?”
“不行,我们还有事。”
“就看一眼。”
“不可以。”
“你这人,好歹让我体验一下古代文化生活。”
“你现在的身份是游方道士的徒弟,跟班不去瓦舍。”
“跟班就不能有文化生活了?古代劳工权益也太差了吧。”
“本就没有。”
“……好吧。”
他们在城里打听了整整一天。沈青棠先后去了药材铺、客栈、茶馆,话不多,问的问题却句句切中要害:妖界边境如何?界碑可有变化?近期有没有人自南疆归来?
陆辞跟在一旁,慢慢打量这座城。锦安城远比他想象的大,主街从码头一直延伸到城北鼓楼,走了半个时辰都望不到头。街边巷子如同蛛网四散铺开,每条巷子各有营生:铁匠巷叮叮当当,染坊巷挂满各色布匹,粮巷堆着麻包,还有一条巷子专做纸扎香烛。陆辞匆匆扫了一眼,那些纸扎童男童女在阴天下看着实在瘆人,快步走了过去。
“发现没有?”陆辞追上沈青棠,“城里的道士比别的地方多很多。”
确实,一路上他已经看见四五个穿道袍的,有老有少,男女都有。在大衍朝,道士是正经行当,道教为国教,在册道士有俸禄。只是锦安城里这些道士,大多不是在册的,和沈青棠一样,背着行囊,随身带着法器,都是游方之人。
“他们都是来查妖界边境的事。”沈青棠说道,“锦安是离妖界边境最近的大城。边境一出状况,各地道士都会聚到这里。”
“那你也是其中之一?”
“不一样。他们查完是要回山门上报。我查,是为了寻玉。”
“有什么差别?”
“差别就是,他们查完便折返。我要进去。”
陆辞咽了一下口水:“进去,妖界?”
“边境。”
“边境也属于妖界的地盘。”
“你害怕了?”
“我没有……我只是评估风险。”
“评估完了?”
“评估结束。结论:有可能会死。”
“嗯。那我们尽量不死。”
“你说得真轻巧。”
“不必多说。先把消息摸清楚。”
各方传回的消息都不算好。
药材铺老板说,近来从妖界边境送过来的药材少了很多。从前常有猎人进山采药,如今没人敢去。“山里的东西都变了。”老板说,“以前进山碰到的小妖,大多不伤人,现在不一样了,有大妖在躁动。”
客栈掌柜说,半个月前有一支商队自南边折返,带回消息:妖界的界碑裂开了,不是细纹,是一道贯通的缝隙。“我们路过界碑的时候,就觉得空气不对劲。碑南边的气,怎么说呢,更浓。”
“浓是什么意思?”陆辞问道。
掌柜也说不明白:“就是空气沉,味道不一样,像有什么活物在空气里游。”
茶馆里坐着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者。他说年轻时去过妖界边境,那时界碑完好,妖不敢越界,人过碑也能平安折返。如今不一样了。“碑一裂,妖就开始往外跑。小的先出来,兔子精、松鼠精一类,不伤人,只吓唬人。大妖还没出来,但是——”老者压低声音,“不少人说,碑那边有大妖躁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
“是什么惊动了它们?”沈青棠追问。
“不知道。只晓得一日比一日不太平。”
沈青棠听完没有再多问。走出茶馆之后,她赶路的脚步比进去时快了几分。
“情况不太好?”陆辞快步跟上。
“比预想的还要糟。”她说,“界碑已经开裂,而且不止是裂开,有妖气顺着缝隙往外渗。接下来我们要万分小心。”
“你会担心吗?”
“无妨。”
“可你脚步变快了。平日里你不会这样。”
沈青棠脚步一顿,随即又恢复成原本不急不缓的节奏。
“走吧。去置办给养,明天一早出发。”
陆辞跟在她身后。一身新的青色长衫,衣领依旧没有理齐,走路还是大步流星。但他不再像刚穿越过来那样扎眼,换上合适的衣裳,至少不会被旁人当成疯子。
黑爷趴在陆辞肩头,吃到第四个包子就停了,把剩下半个塞给陆辞,在他肩上打了个饱嗝。
“本爷吃撑了。”
“四个包子。”
“本爷配得上这份吃食。”
“吃撑了也值得?”
“妖界未必还有包子吃。本大爷这是囤力气,生存策略。”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谋略了?”
“在吃这件事上,本爷一向很有章法。”
穿过鼓楼,他们拐进一条安静小巷,寻到一家客栈。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口挂着“安歇客栈”的招牌。老板精瘦,眼光活络,一见沈青棠一身道袍,心里便有数:道士住店,要么途经歇脚,要么有差事,都是正经行路之人。
“两间房。”沈青棠说道。
“两间上房?”掌柜搓着手问。
“两间普通客房。”
“好嘞。”
沈青棠付了房钱。陆辞拿了钥匙上楼,他的房间在东侧,沈青棠在西侧,中间隔着一方天井。
推开门,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桌一椅,还有一个脸盆架。窗户对着巷子,隐约能听见外面的人声。
他把包袱放到桌上,拿出那件还没干透的卫衣和牛仔裤,摊在窗台上晾着。随后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身上的长衫。
来到这个世界第十五天,他终于穿上了古式衣裳。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客栈的铜镜模模糊糊,像蒙了一层雾,只能看清大致轮廓。镜中人穿着青色长衫,留着一头现代短发。大衍朝成年男子皆束发,他这短发本就突兀,好在锦安是南方大城,三教九流云集,短发虽古怪,倒不至于引来过多盘问。
他对着镜子扯了扯衣领,还是歪的。
“算了。”他放弃了,估摸着这辈子都很难把交领穿得服帖整齐。
“城不错。”黑爷嘴里还叼着一点包子渣,含混地说,“有肉包子,还有瓦舍。本爷决定——”
“你打算干什么?”
“去妖界之前,多吃点。”
“你脑子里就只有吃的。”
“我是猫。猫的脑子九成用来想吃,剩下一成用来睡觉。”
“那吐槽呢?”
“附赠功能,免费。”
等他们走到城北鼓楼下方,太阳已经向西斜沉。鼓楼前有一片小广场,摆摊卖包子的正是老李家。黑爷已经啃完第三个,陆辞也买了一个,皮薄馅足,汁水丰盈,比他想象里的古早吃食要香得多。
“这包子真好吃。”他说。
“锦安城老李包子很出名。”旁边排队的大叔搭话,“百年老摊。你是外乡人?”
“嗯,远道而来。”
“听口音就晓得不是本地人。来锦安做买卖?”
“不是,跟着道长。”他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沈青棠。沈青棠立在鼓楼之下,望向城南。
大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打量陆辞一身青色长衫。
“你是道长的徒弟?”
“可以这么说。”
“那你们要往南去?”
“嗯。”
大叔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往南可得当心。南边近来不太平。我表哥住在南边村子,上个月托人捎话,夜里听见林子里有动静,不是狼嚎也不是虎啸,说不清是什么声响,听着吓人。”
“是什么声音?”
“像是人在哭,可又绝不是人。”
陆辞后颈微微发麻,咬了一口包子,压下那股不适感。
“多谢提醒。”
大叔点点头,拎着包子走了。
陆辞走到沈青棠身侧,她依旧望着南方。城外是连绵丘陵,再往南便是无边山林,山的那头,就是妖界边境。
“听见了吗?城南村子也传出怪声。”
沈青棠目光没有移开:“越往南走,这类怪事只会更多。”
“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的手放在铜铃上。”
沈青棠缓缓松开握住铜铃的手。
“走吧,去备齐给养,明天出发。”
陆辞跟在她身后走着。一身青色长衫,衣领歪斜,步子依旧迈得很大。可他不再像刚穿越时那样惹眼,换上合身的衣裳,至少不会被人当成异类。
沈青棠走着走着,忽然侧过头扫了他一眼。
“这么看,倒也像个书生。”她说完,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半分停顿。
陆辞愣在原地两秒。沈青棠方才——是夸他吗?还是一句平平淡淡的评价?他分辨不清,耳朵却悄悄发烫。
“你的耳朵红了。”黑爷趴在他肩头。
“风吹的。”
“锦安今天没有风。”
“那就是热。”
“入秋了,天不热。”
“别再分析我的反应了。”
“我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陆辞快步追上沈青棠。低头看着身上这件料子粗糙、颜色朴素的青色长衫,和他现代的衣服全然不同。可穿在身上,莫名松快——不是衣裳舒服,是他终于不必时时刻刻被人盯着打量。他好像,一点点融进这个世界里了。
只是衣领,依旧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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