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骁的剑第三次擦着赤鬃虎肩头过去时，谢沉舟终于开口。
“右后腿。”
程骁脚下一顿。
顾衡也已经看见了。
这头赤鬃虎每次扑击落地，右后腿都会比左边慢上一瞬。
很短。
但够了。
“师兄，逼它往左。”
“看见了。”
程骁嘴上答得快，剑却真的往左压了过去。
赤鬃虎被逼得侧身，一爪拍空。
右后腿落地。
慢了半拍。
顾衡的枪已经到了。
枪尖扎进腿侧，赤鬃虎身体猛地一沉。
程骁跟上一剑。
血一下溅了出来。
谢沉舟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捏着半截草叶。
“这次是你师弟先看到的。”
程骁头也不回。
“下次我会比他快。”
谢沉舟笑了一声。
没有再说话。
这趟进山本就是历练。
以顾衡和程骁现在的修为，单独碰上赤鬃虎都麻烦，两个人联手，却刚好能逼自己再往前走一步。
而谢沉舟就在旁边。
所以从头到尾，两个人都没真正慌过。
眼下赤鬃虎右腿受伤，胜负已经开始往他们这边倾。
程骁正准备继续压上去。
赤鬃虎却突然转身。
跑了。
不是寻找机会。
是真的在逃。
右后腿还带着伤，它却连头都没回，疯了一样朝山外冲。
程骁刚迈出一步。
“别追。”
顾衡和谢沉舟几乎同时开口。
程骁硬生生停下。
谢沉舟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赤鬃虎一瘸一拐冲出数十丈。
谢沉舟抬手。
剑没有出鞘。
林间只响起一声很轻的剑鸣。
远处那头赤鬃虎身体一僵，一头栽进泥地。
眉心多了一道血线。
程骁看看自己的剑。
刚才他和顾衡打了这么久。
师父只用了一指。
可谢沉舟没理他。
他走到尸体旁，翻过虎身。
顾衡这才看见它背上还有一道伤。
从左肩一直撕到腰后。
很深。
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黑色的血痂。
显然不是他们留下的。
程骁脸上的那点得意也没了。
“它之前就在逃？”
谢沉舟没回答。
手指停在伤口旁边。
顾衡忽然抬起头。
太安静了。
刚才一路进山，树上一直有鸟叫。
草丛里的虫鸣也没断过。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风从林子里穿过去。
谢沉舟已经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从树林间一点点扫过去。
顾衡心里莫名一沉。
他们进山以前，赤鬃虎还藏在百余丈外，师父就已经知道那里有东西。
可现在——
谢沉舟什么都没发现。
猛然间，他回过头。
怒目圆睁。
“回宗！”
顾衡第一次听见师父这样吼。
话音刚落。
身后的林影已经动了。
没有脚步。
没有兽吼。
那个东西仿佛早就伏在那里。
直到准备杀人的这一刻，才第一次让人看见。
它甚至没有冲谢沉舟去。
第一爪直取顾衡。
太快。
顾衡连枪都没来得及抬。
眼前已经全是灰白色的爪影。
一道人影横在了他面前。
剑出鞘。
谢沉舟横剑。
轰！
脚下山石整个炸开。
顾衡被气浪掀得向后跌去。
再抬头时，飞出去的却是谢沉舟。
一棵树断了。
第二棵也跟着折断。
谢沉舟最后撞进山壁，碎石轰然落下。
“师父！”
程骁声音都变了。
顾衡脑子里空了一瞬。
青岳宗上下，能在正面交手里稳稳压住谢沉舟的，顾衡只知道两个人。
可刚才——
只有一击。
碎石里传来一声轻响。
谢沉舟重新站了起来。
剑还在手中。
嘴角已经见血。
右手虎口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目光始终落在十几丈外。
那东西比寻常成年男子还高半个身子。
灰白皮毛贴着四肢。
脸上看不出多少兽相。
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异常。
谢沉舟看清它以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无声魈。”
顾衡心口一紧。
这个名字，他听过。
四年前，青岳宗刑堂副座死在伏龙岭。
杀他的，就是无声魈。
后来数方势力联手围杀。
所有人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程骁显然也想起来了。
握剑的手慢慢收紧。
“走。”
谢沉舟只说了一个字。
无声魈已经动了。
这一次它找上了谢沉舟。
剑光骤然亮起。
顾衡只看清第一剑。
谢沉舟正面将它逼退了一步。
之后便只剩不断炸开的剑鸣。
第二剑。
第三剑。
山石被削开。
黑色的血第一次从无声魈肩头溅出来。
谢沉舟胸前也多了三道爪痕。
程骁死死盯着前面。
“能伤它。”
顾衡却没有松气。
因为无声魈根本没有暴怒。
它受伤以后甚至没有看自己的肩。
那双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谢沉舟。
身影一晃。
连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也跟着没了。
顾衡后背瞬间发凉。
“师兄！”
程骁猛地转身。
晚了。
无声魈已经到了他身后。
又是徒弟。
顾衡彻底看懂了。
它不是在和谢沉舟硬拼。
它在逼谢沉舟救人。
谢沉舟果然到了。
剑锋从程骁肩侧穿过，截住那只爪子。
可这一击，他没法躲，也没法卸。
爪锋狠狠压下。
谢沉舟脚下一沉。
另一只爪子已经划过左肩。
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他的剑也在同一刻刺进无声魈原先那道旧伤。
黑血喷出。
无声魈喉咙里终于响起一声极低的嘶鸣。
谢沉舟拔剑后退。
没有追。
袖中却骤然飞出一道乌光。
乌光落地，瞬间分成数道黑索。
轰！
左右山壁同时震了一下。
黑索从山石间穿过，狠狠缠上无声魈的四肢。
“伏岳锁。”
程骁认了出来。
无声魈往前迈了一步。
几道黑索骤然绷直。
整座山道仿佛都被带得向下一沉。
它第一次真正停住。
下一刻，其中一条黑索已经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谢沉舟只看了一眼。
“走。”
他自己也走。
没有半点要留下来死战的意思。
一手扣住顾衡，一手带住程骁。
三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直奔山外。
树木不断往后退。
顾衡甚至看不清两边景物。
可没过多久，他便感觉到谢沉舟抓着自己的那只手越来越沉。
鲜血一路从师父衣袖往下滴。
刚才那一击伤得太重。
再这样带着两个人全速跑，谢沉舟自己根本撑不了多久。
前面出现一道狭窄石峡。
谢沉舟骤然落地。
刚站稳，胸前那道伤口便重新涌出血来。
程骁伸手想扶。
谢沉舟已经抬手按住了他。
另一只手落在顾衡肩上。
“别动。”
一股炽热的力量同时撞进两人体内。
顾衡闷哼一声。
经脉像被火烧过。
那不是他自己的修为。
也没有让他突然学会任何东西。
只是身体里多了一股真真正正能够调用的力量。
程骁身体同样震了一下。
谢沉舟松开手时，脸上的血色已经明显淡了一层。
他没说自己给了多少。
也没解释为什么这样做。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咔。
谢沉舟抬头。
第二声紧随其后。
咔！
伏岳锁在断。
“走。”
三个人再次冲出石峡。
这一次谢沉舟没有再带他们。
顾衡催动体内刚得到的那股力量，速度骤然快了一截。
程骁紧跟在旁边。
身后第三声断裂声响起。
紧接着——
轰！
整片山林都震了一下。
谢沉舟脚步骤然一缓。
顾衡心头也跟着一沉。
没人需要问。
伏岳锁碎了。
“继续走。”
谢沉舟反手把两个人往前推了一把。
可林中重新安静下来的那一刻，他自己反而慢了下来。
顾衡回头。
那道灰白色身影已经从树林间走出。
肩头还在淌着黑血。
一条手臂上，也留下了被伏岳锁勒出来的深痕。
它受伤了。
可还在追。
而且越来越近。
谢沉舟慢慢握紧剑。
顾衡突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师父……”
“走。”
程骁没动。
“我留下。”
谢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留下，我还得护你。”
程骁整个人僵住。
无声魈又往前走了一步。
谢沉舟回过身。
挡在他们前面。
“走。”
仍然只有这个字。
顾衡一把抓住程骁。
程骁没有动。
顾衡用力。
“师兄。”
程骁终于转过身。
两个人开始跑。
身后很快响起第一声剑鸣。
接着第二声。
第三声。
没有人再回头。
程骁跑得比顾衡快。
两人本身修为就有差距，如今同时催动师父留下的那股力量，差距反而越发明显。
程骁第一次放慢时，顾衡还能勉强追上。
第二次，两人的距离又被拉开。
第三次程骁索性折回来，一把扣住顾衡手臂。
“我带你。”
“带着我，你更慢。”
顾衡挣开他的手。
程骁当然也知道。
一个人施展身法和拖着另一个人逃命，根本不是一回事。
可再这样下去，他也不可能真把顾衡一个人丢在后面。
“那怎么办？”
顾衡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刚才被程骁抓住的一瞬，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师父留下的那股力量——
不只是自己的。
他竟然隐约还能感觉到程骁身上的那部分。
很模糊。
像隔着一层水。
却确实存在。
两股力量明明已经进了两个不同的人体内。
却没有彻底断开。
顾衡脚下一慢。
“师兄。”
程骁回头。
“怎么了？”
顾衡试着去碰那种感觉。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远处又是一声剑鸣。
他抬起头。
“师父给我们的那股力量……”
程骁皱眉。
“怎么了？”
“我好像能动。”
“什么？”
顾衡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只知道，再这么跑，程骁要么不断等他，要么就只能把他丢下。
“让我试一下。”
程骁看着他。
“试什么？”
“我也不知道。”
“……”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震得林间树叶簌簌落下。
程骁只犹豫了一瞬。
“试。”
那个字出口以后。
顾衡忽然感觉眼前那层看不见的阻碍松开了。
他甚至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做。
只是本能地往自己这边一拉。
程骁脚步猛地一顿。
顾衡体内却骤然一热。
一股原本不属于他的力量，顺着那条模糊的联系涌了过来。
没有增加。
只是从一个人身上，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程骁的气息明显弱了一些。
顾衡的速度却跟着提了起来。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瞬。
程骁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又看向顾衡。
顾衡同样没有答案。
“先走。”
这次程骁没有反驳。
两个人重新冲出去。
不再需要谁故意放慢。
山林在两侧飞快后退。
身后的剑鸣仍然不断传来。
一次。
两次。
又一次。
然后——
彻底停了。
程骁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却没有回头。
顾衡也没有。
师父叫他们走。
他们现在只能走。
只是顾衡忽然发现，那条刚才被自己碰开的联系并没有消失。
程骁体内剩下的那股力量还在。
自己体内的也还在。
他依旧无法判断师父到底分别给了他们多少。
甚至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能够做到。
可有一件事，他已经确定了。
师父留下的力量，并没有定死在谁身上。
还能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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