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剑鸣彻底停下以后，程骁只又跑了十几步。
然后猛地停住。
顾衡也跟着刹住脚。
程骁回头看向来路。
山林很静。
刚才还一声接一声传来的剑鸣，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了。
“回去。”
程骁握紧长剑。
顾衡看着他。
“回去干什么？”
“找师父。”
“然后呢？”
程骁转过头。
“顾衡。”
“我们两个现在回去，能杀无声魈吗？”
程骁没说话。
顾衡继续道：
“还是师父看见我们以后，又得分心救一次？”
程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就这么把他扔在里面？”
“先去巡守点。”
顾衡指向山外。
“报信。”
“让宗门派人进来，比我们两个回去送死有用。”
程骁嘴唇动了一下。
终究没反驳。
他们都知道附近有青岳宗的山中巡守点。
平日从这里赶过去不算远。
现在却不一样。
两个人已经跑了太久。
谢沉舟留下的那股力量，也不可能永远用不完。
程骁最后朝山里看了一眼。
“走。”
两个人再次动身。
这次没人再说话。
顾衡跟在程骁身侧。
第一章逃亡时，他从程骁那里挪过来的那部分真元还在体内。
靠着它，两个人现在的速度终于差不多。
可没跑多久，顾衡就察觉到了变化。
少了。
刚才还很充盈的那股力量，正在一点点变弱。
并不是莫名消散。
而是身法每运转一次，都会带走一部分。
顾衡又去碰那条若有若无的联系。
还在。
程骁那边也还有谢沉舟留下的真元。
只是两个人剩下的加起来，已经明显比刚逃出来的时候少。
顾衡心里很快有了判断。
用掉了就是用掉了。
不会因为从程骁身上挪到自己这里，就重新变回来。
这东西真的只有那么多。
两个人再往前冲了一段。
山势逐渐变缓。
只要翻过前面的落石坡，离巡守点便没多远了。
程骁忽然抬手。
“停。”
顾衡几乎同时听见了动静。
左边的灌木丛正在抖。
很急。
像有什么东西正朝他们冲过来。
程骁拔剑。
顾衡压低短枪。
下一刻，一道黑影撞开灌木。
黑脊狼。
还没等两人动作，后面又冲出来两头。
三头狼都很狼狈。
其中一头腹侧甚至还挂着血。
顾衡看了一眼就知道。
又是在逃。
和之前那头赤鬃虎一样。
只是双方正好堵在一条狭窄山路上。
头狼看见两个人，脚下一顿。
后面的狼也跟着停下。
短短一瞬。
头狼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程骁沉声道：
“它们要过来。”
顾衡没回答。
因为头狼已经扑了。
程骁正面迎上。
长剑横起。
一声闷响。
头狼被剑锋硬生生逼偏。
可另外两头根本没有停。
一左一右，从程骁身侧绕开。
都冲顾衡来了。
“师弟！”
程骁想回身。
“先杀你的！”
顾衡抬枪。
左边那头黑脊狼已经扑到面前。
枪杆与狼爪撞在一起。
砰！
顾衡手臂一麻，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第二头紧接着从右边扑来。
他只能再次横枪。
这一次退得更远。
后背直接撞上山壁。
没有地方了。
程骁那边剑光一闪。
头狼颈侧被切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可它没立刻倒。
还在死死缠着程骁。
顾衡面前，两头黑脊狼已经再次压了上来。
他体内属于谢沉舟的那股真元所剩不多。
就算把程骁那边剩下的全部挪过来，也未必够。
顾衡下意识再次碰向那条联系。
先碰到的，还是师父留下来的力量。
可就在那下面——
还有东西。
顾衡心头猛地一跳。
那股气息完全不同。
谢沉舟留下的力量更厚、更沉。
而下面这一股，他太熟悉了。
因为平日和程骁交手不知道多少次。
那是程骁自己的灵息。
顾衡愣了半息。
怎么会？
右边的黑脊狼已经跃起。
没时间想了。
“师兄！”
程骁一剑将头狼逼开。
“说！”
“你自己剩下的灵息……”
顾衡抬枪挡下一爪。
“我好像也能碰到！”
程骁明显没听懂。
“什么意思？”
第二头已经贴近顾衡身侧。
“让我试！”
顾衡只来得及喊这一句。
程骁看了一眼他面前两头狼。
没有继续问。
“拿！”
话音落下。
那股原本很难碰到的力量，忽然清晰了一瞬。
顾衡本能地往自己这边拉。
没动。
和师父留下的真元完全不同。
那股灵息像牢牢扎在程骁体内。
顾衡咬牙，又拉了一次。
这一次终于松了。
只有一点。
可就是这一点涌进来的瞬间，顾衡经脉猛地一胀。
疼。
像原本已经装满水的皮囊，又被人强行灌了一把进去。
顾衡脸色一白。
立刻停手。
不能再拿了。
再多，经脉先撑不住。
他甚至来不及细想。
黑脊狼已经到了。
顾衡一步踏出。
刚才还差一截的速度，终于赶上了。
短枪从狼爪下穿过。
噗！
枪尖从下颌刺进去。
黑脊狼整个身体被枪势顶得向后翻起。
顾衡自己也被震得手臂发麻。
另一头已经从侧面扑来。
“低头！”
程骁的声音响起。
顾衡立刻俯身。
一道剑光从他头顶掠过。
扑来的黑脊狼前爪刚落地，剑锋已经切开它的脖子。
鲜血喷出。
它向前冲了两步，倒在顾衡脚边。
顾衡抬头。
程骁那边的头狼也已经倒了。
整场交手，从开始到结束没有多久。
两个人却都喘得厉害。
程骁第一时间没有看地上的狼。
而是抬手运转了一遍灵息。
片刻后，他抬起头。
“真是我的？”
顾衡拄着短枪。
“应该是。”
程骁再次感受了一遍。
修炼根基没有变化。
境界也没有掉。
可此刻体内能真正调动起来的灵息，确实少了一截。
那部分现在就在顾衡身上。
程骁看着他。
“你能拿多少？”
“不知道。”
顾衡摇头。
“刚才再多一点，我经脉就要撑不住了。”
程骁怔了一下。
“也就是说，就算我让你全拿，你也吃不下？”
“至少现在吃不下。”
这次程骁是真的沉默了。
过了两息。
他伸手。
“剩下的还我。”
顾衡也正有这个打算。
刚才为了杀狼，从程骁那里拉过来的那部分灵息已经消耗了一些。
他顺着那条联系，把体内还没有用掉的部分往回推。
比拉过来容易一点。
程骁的气息重新涨了一截。
但没有回到之前。
程骁马上察觉出来。
“少了。”
“刚才用了。”
顾衡说。
“用了的那部分回不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
这一点和谢沉舟留下的真元一样。
不管放在谁身上。
该消耗的还是会消耗。
不会因为重新挪一次，就凭空多出来。
程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忽然道：
“那你以后少拿点。”
顾衡还以为他认真了。
“为什么？”
程骁指指自己的剑，又看看他手里的枪。
“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忽然虚了。”
顾衡愣了一下。
程骁自己也没忍住，扯了下嘴角。
那点笑意很快又淡了。
因为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
如果不是谢沉舟把本命真元灌进他们体内。
顾衡甚至不知道这种能力存在。
顾衡弯腰把短枪拔出来。
“走吧。”
程骁点头。
“先叫人。”
三具狼尸没人处理。
它们为什么从深山逃出来，现在比尸体本身重要得多。
两个人重新越过落石坡。
这一次再没碰到拦路的妖兽。
很快，一座不高的石塔从树林间露出来。
塔顶挂着青岳宗的青纹旗。
巡守点。
程骁脚步明显快了一些。
石塔上的守卫也已经发现他们。
“什么人？”
“程骁！”
程骁抬头。
“顾衡！”
上面的弟子探出半个身子。
认出两人衣服以后，明显愣住。
“你们不是跟谢长老进山了吗？”
程骁脚步一停。
顾衡已经开口。
“传讯宗门。”
守卫脸色变了。
“出什么事了？”
“无声魈。”
三个字出口。
塔上瞬间安静。
刚才还在往下看的弟子脸色一点点白了。
“你说什么？”
“无声魈还活着。”
顾衡没有废话。
“师父在里面拖它。”
“立刻传讯。”
守卫猛地转身。
“快！”
石塔里一下乱起来。
有人去取传讯符。
有人已经冲到外面的铜钟旁。
程骁抬头看着山里。
“宗门来人要多久？”
没有人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候。
远处的树林忽然炸开。
大量飞鸟从树冠上冲了出来。
不是一群。
是一片。
黑压压地往山外飞。
紧接着，地面也开始震动。
一头妖兽撞出树林。
然后第二头。
第三头。
越来越多。
有顾衡认识的。
也有他根本叫不出名字的。
平时彼此遇见便会厮杀的东西，此刻竟没有一只停下。
全在向外跑。
和那头赤鬃虎一模一样。
塔上的巡守弟子脸色彻底变了。
“敲警钟！”
咚——
第一声钟响压过山风。
整个山口都跟着一震。
咚——
第二声。
程骁已经重新拔出剑。
顾衡也握紧短枪。
可他的注意力有一瞬落在了程骁身上。
刚才那条联系没有断。
谢沉舟留下的真元已经很少了。
可程骁自己体内那些尚未消耗的灵息，他依旧能够隐约感觉到。
而且现在他已经确定。
刚才被自己拉过来的那部分——
不是师父留下的。
是程骁自己的力量。
境界没有改变。
修为根基也没有被挖走。
只是某一刻，程骁能调用的少了。
自己能调用的多了。
总量一点没变。
第三声钟响起。
山林里的妖兽还在往外冲。
顾衡忽然意识到。
师父留下的那一点力量，只是打开了一扇门。
真正能够重新分配的——
是他们此刻还没有用掉的灵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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