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演武,没有再抢令牌。
顾衡三人重新来到演武场时,中间那根石柱已经被撤掉。
取而代之的,是三根木桩。
一根在左。
一根在右。
最后一根稍稍靠后。
彼此只隔着数丈。
每根木桩顶端,都系着一条白布。
韩铮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
“这次干什么?”
大长老道:
“守。”
“守多久?”
“三十息。”
韩铮又看了一遍三根木桩。
“我们三个,一人一根?”
“不规定。”
大长老道。
“怎么站,你们自己定。”
程骁问:
“对面呢?”
“还是梁朔他们。”
话音刚落。
上午那三个人已经从另一边走了进来。
梁朔仍旧背着那柄窄刀。
几个人用的兵器也和上午一样。
不开锋。
演武场边的护阵也已经重新开启。
仍旧只是比胜负。
梁朔看见顾衡以后,还朝他点了一下头。
“又见面了。”
顾衡道:
“嗯。”
梁朔笑了一下。
“这次我可不一直盯你。”
韩铮在旁边听见。
“你还提前告诉他?”
梁朔看向他。
“我只说不一直盯。”
“又没说盯谁。”
韩铮顿时不说话了。
大长老等六个人站好,才继续道:
“三根木桩。”
“守住三十息。”
“只要有一根木桩上的白布被取走,你们就输。”
程骁看了一眼场地。
“我们能去拿他们的吗?”
“今天只有你们守。”
“他们只攻。”
韩铮叹了一口气。
“怎么感觉下午比上午还麻烦?”
大长老道:
“上午你们赢了。”
“下午换种情况。”
顾衡没有说话。
他已经开始看位置。
三根木桩离得都不算远。
可如果三个人彻底分开。
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另外两人都需要时间补位。
如果站得太靠中间。
又容易把最外侧的位置让出来。
更麻烦的是——
三十息。
刚好和一次重新分配后的锁定时间差不多。
也就是说。
这一场只要开场完成第一次分配。
后面基本没有第二次调整的机会。
上午顾衡第一手分错以后,至少还有机会撑到锁定结束。
这次不一样。
第一次怎么分。
几乎就要拿着这个结果守完整场。
韩铮显然也想到了。
“这次真分错了,就没第二次了吧?”
“差不多。”
顾衡道。
程骁看他。
“准备怎么分?”
顾衡没有立即回答。
上午的时候。
梁朔他们开局就盯住自己。
如果下午还是同样的思路。
最稳妥的做法,似乎应该给自己多留一点。
至少不会再像上午一样,第一轮就被压到场边。
可梁朔刚才已经提前说了:
这次不会一直盯他。
是真的提醒?
还是故意说给他听?
顾衡抬头。
梁朔也正在看他。
神色很平。
什么都看不出来。
韩铮忽然道:
“要不你别猜他们了。”
顾衡看他。
“什么意思?”
“反正你也不一定猜得对。”
韩铮说得很自然。
旁边的程骁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衡倒没生气。
因为确实没错。
上午第一手。
他就猜错了。
顾衡重新看向三根木桩。
“先站位。”
程骁走到靠左的一根。
韩铮站右侧。
顾衡自己留在后方。
三个人彼此都能看见。
真有需要,也能尽快向中间补。
大长老没有催。
显然就是在等他们自己决定。
顾衡先看程骁。
“师兄。”
“这一轮可以调。”
程骁直接道。
顾衡再看韩铮。
“我也同意。”
韩铮抬起手。
三个人很快建立联系。
自己的。
程骁的。
韩铮的。
都重新清楚起来。
顾衡这一次犹豫得比上午更久。
最后还是做了决定。
从程骁那里调出一点。
从韩铮那里也调一点。
大部分留到自己这边。
但没有逼近承载极限。
分配完成。
程骁第一时间感觉到了。
“你给自己最多?”
“嗯。”
韩铮也看向顾衡。
“你还是觉得他们会先找你?”
“有可能。”
韩铮往梁朔那边看了一眼。
“我怎么觉得他刚才就是故意让你这么想。”
顾衡道:
“我也觉得有可能。”
韩铮愣了一下。
“那你还这么分?”
顾衡看着三根木桩。
“因为我不能确定。”
“上午至少证明了一件事。”
“如果他们真的先找我,我又给自己留得太少,最容易直接出问题。”
程骁问:
“那我们两个呢?”
顾衡看向他。
“你们少了一点。”
“但还没有少到做不了自己的事。”
程骁没说话。
韩铮也低头感受了一下。
确实。
自己现在的灵息比正常状态少。
但重枪依旧稳稳握在手里。
并没有上午后半段那种明显被调走许多的感觉。
顾衡没有把两个人压得太低。
只是把三个人剩余的一部分余量集中到了自己这里。
大长老这才开口。
“好了?”
“好了。”
顾衡道。
“开始。”
梁朔三人同时动了。
顾衡已经做好了他们再次朝自己来的准备。
可第一息刚过。
梁朔根本没看他。
三个人全部转向右侧。
韩铮。
韩铮只来得及说一句:
“我就知道。”
梁朔从正面靠近。
剑修从侧面封住位置。
拿棍的弟子则直奔木桩。
三个人目标很清楚。
不是非要和韩铮分出高下。
只要拿到他身后的白布。
程骁立即从左侧往中间靠。
顾衡也动了。
但两个人都没有直接冲到韩铮那边。
因为只要他们完全离开自己的木桩。
梁朔随时可以转向。
韩铮重枪一横。
没有主动往外追。
只守在自己的木桩前。
梁朔连续换了两个位置。
都没能从他身边绕过去。
韩铮虽然少了一部分灵息。
但站位没有乱。
重枪该横在哪里。
自己应该退多少。
他都清楚。
程骁在中间补了一步。
刚好卡住剑修想要绕行的位置。
顾衡自己则从后方往中间收。
三个人的站位很快形成一个斜角。
韩铮在最前。
程骁偏左。
顾衡稍后。
谁也没有离自己的木桩太远。
梁朔试了几次。
忽然开口:
“换。”
三个人同时散开。
韩铮刚刚转头。
下一刻。
他们已经一起转向程骁。
程骁早有准备。
没有死守在木桩前。
反而往前走了半步。
提前封住最顺的路线。
顾衡也开始向左移动。
可就在他刚动的时候。
梁朔再次变向。
“后面!”
顾衡立刻停住。
刚才那一下。
竟然只是虚晃。
三个人真正转向的又是顾衡。
上午是顾衡。
刚才是韩铮。
之后又是程骁。
现在重新回来。
没有固定目标。
他们就是在不停改变方向。
逼顾衡不断判断。
顾衡手里的灵息比平时还多一点。
这一次自然没有上午那么被动。
他用短枪挡住梁朔靠近木桩的路线。
梁朔往侧面绕。
顾衡不跟着追。
只围着木桩附近移动。
另一名弟子想从另外一边靠。
程骁已经向这里补了一步。
但没有彻底放掉自己的位置。
只帮顾衡堵住一瞬。
便立刻重新收回去。
韩铮在右侧喊:
“我这边没人了!”
顾衡立即道:
“别过来!”
韩铮刚准备抬脚。
又停了。
果然。
刚才还在顾衡附近的拿棍弟子突然转身。
直接又往右边去了。
韩铮看了一眼。
“还真回来了。”
他重新把枪横好。
没有抱怨顾衡刚才给自己少。
也没有叫他重新调整。
因为现在谁都知道。
调不了。
十息。
十五息。
梁朔三个人连续换了几次方向。
顾衡也判断错了不止一次。
有一次他以为程骁那边要吃紧。
多走了两步。
差点把自己的木桩露出来。
还有一次。
梁朔明明作势去找韩铮。
顾衡提前往右收。
结果对方半路就停住。
什么都没做。
可三根木桩上的白布始终都还在。
顾衡渐渐发现。
下午和上午真正不同的地方,并不是自己猜得更准了。
恰恰相反。
他还是会猜错。
只是这一次。
猜错以后,没有立刻出现一个完全守不住的人。
上午第一手出问题。
最大的麻烦是他把自己留得太低。
低到梁朔一旦真正盯住他。
顾衡很难单独把自己的位置守下来。
这一场。
韩铮虽然拿得少一点。
可仍然能守。
程骁也一样。
灵息没有最多。
但剑术、脚步和经验都还在。
顾衡自己拿得最多。
也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压住谁。
而是至少对方真集中找过来的时候。
他不会立刻变成三个人里最薄的一点。
二十三息。
梁朔三个人再次一起转向韩铮。
这一次比刚才更快。
韩铮明显开始吃力。
程骁准备过去。
顾衡却立刻道:
“师兄,别全走!”
程骁脚下一收。
只往中间压了一步。
果然。
梁朔忽然回身。
直接转向程骁的木桩。
程骁没有离开太远。
正好重新挡住。
韩铮一边守,一边喊:
“这次你倒猜对了。”
顾衡道:
“就这一次。”
梁朔听见。
反而笑了一下。
“还挺诚实。”
最后几息。
六个人的位置仍然不断变化。
顾衡已经不再试图每一步都提前猜出来。
他只反复确认三件事。
韩铮还能不能把右边守住。
程骁有没有余力补位。
自己现在的位置,能不能同时照顾另外两处。
三十息。
大长老抬手。
“停。”
梁朔刚走到中间。
脚步立即停下。
三根木桩上的白布。
全都还在。
韩铮长长吐了口气。
第一件事就是转头看顾衡。
“你还是分错了。”
顾衡点头。
“嗯。”
“开场就错。”
“嗯。”
韩铮道:
“那居然还守住了。”
程骁把剑收回鞘。
“因为你还没弱到连一根木桩都守不住。”
韩铮皱眉。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夸我。”
“本来就不是。”
两个人说话的时候。
顾衡却一直看着场上的三根木桩。
梁朔走过来。
“上午你觉得我们会先找你。”
“错了一次。”
“下午还是先猜。”
顾衡道:
“总得有第一次分配。”
“所以没办法完全不猜。”
梁朔问:
“那下一次呢?”
顾衡停了一会儿。
“至少别把全部结果都押在一个猜测上。”
梁朔没说话。
顾衡看向韩铮。
“你刚才少了一部分灵息。”
韩铮点头。
“能守吗?”
“能。”
顾衡再看程骁。
“师兄呢?”
“够用。”
顾衡重新看向三根木桩。
刚才那种模糊的感觉,终于清楚了一些。
如果他认定今天一定先找自己。
把程骁和韩铮都压得太低。
那第一波三个人全去韩铮那里时。
可能已经结束了。
反过来也一样。
如果他完全相信梁朔不会再找自己。
自己留得太少。
上午的事情就可能再来一次。
顾衡忽然道:
“以后第一次分之前。”
程骁看他。
“怎么?”
“我得先知道。”
顾衡指了指韩铮。
“他至少需要多少,才能把自己的位置守住。”
然后又看程骁。
“师兄需要多少,才能把剑正常用出来。”
最后才落到自己身上。
“我自己至少留多少。”
“不会一被盯上就什么都做不了。”
韩铮听了一会儿。
“就是先给每个人留一份?”
顾衡想了一下。
“差不多。”
“先让每个人至少还能把自己的事情做完。”
“剩下的。”
“再去赌谁更需要。”
程骁道:
“那也不一定对。”
“本来就不一定。”
顾衡道。
“只是猜错以后。”
“至少不会立刻少一个能做事的人。”
梁朔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忽然道:
“那以后我想赢你。”
“就先想办法让你把这个最低限度也估错。”
顾衡看他。
“可以。”
梁朔一愣。
“你还真应?”
“你都说出来了。”
顾衡道。
“我提前知道不是更好?”
梁朔沉默了一下。
“……也是。”
大长老没有让他们继续站着聊。
只道:
“休息半刻钟。”
韩铮脸色立刻变了。
“还来?”
“换一次位置。”
大长老道。
“然后继续。”
韩铮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
后面的演练没有再一场一场拖。
每一轮开始以前。
顾衡都会重新确认一次。
程骁答应。
韩铮也明确同意。
只有两个人重新给出许可以后。
顾衡才建立联系,重新分配。
三根木桩换过位置。
梁朔三个人也换过开场方向。
有一轮。
程骁先被三个人一起盯住。
还有一次。
梁朔他们干脆彻底分开。
一人压一根木桩。
顾衡还是会猜错。
而且不是每一轮都能守下来。
其中一次。
他给韩铮留得太少。
韩铮连续被两个人牵着换位置。
虽然始终没有彻底失位。
最后那条白布还是被另一人趁空取走。
另一轮。
顾衡太担心自己再次被集中。
给自己留得偏多。
程骁那边虽然还能正常应对。
却没有余力及时补到另外一处。
照样输了。
更明显的是。
随着一次次演练继续。
三个人真正能拿出来重新分配的总量,也在一点点下降。
用掉的灵息没有回来。
中间休息能够缓一些。
却不可能短短半刻钟就恢复到一开始。
到后面几轮。
顾衡手里能调动的“余量”越来越少。
选择反而更难。
原本差一点无所谓的地方。
到了后面,也可能真正影响谁还能不能守住。
顾衡开始不再只靠自己观察。
每一轮站位确定以后。
他都会先问两个人。
“这个位置,你最低要多少?”
程骁一开始很不习惯。
“你自己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一部分。”
“那你还问?”
“因为你比我更清楚自己。”
程骁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再开局时。
顾衡问同样的问题。
他直接说:
“左边宽。”
“少一点也行。”
再下一轮换到更难守的位置。
程骁自己先道:
“这次别再减了。”
韩铮比他更直接。
“右边这根好守。”
“你可以少给我一点。”
下一轮木桩挪到靠前的位置。
韩铮看了一眼。
马上改口:
“这里不行。”
“这里我要多一点。”
顾衡都记下来。
他慢慢不再追求一件事。
第一次就必须找出最完美的分法。
因为根本不存在一个永远正确的答案。
位置会变。
对手会变。
三个人剩下多少灵息,也一直在变。
真正能做的。
是尽量别让第一次判断错的时候,整个队伍立刻失去补救的余地。
太阳慢慢往西。
最后一轮结束。
六个人都坐到了场边。
韩铮直接把重枪横在腿上。
“明天还来吗?”
大长老道:
“来。”
韩铮闭上眼睛。
“我就不该问。”
程骁靠着旁边的木柱笑了一声。
顾衡没笑。
他还在回想今天几次输掉的情况。
越想越觉得。
自己这项能力没有最开始看起来那么简单。
如果只是把最多的力量给最强的人。
其实不需要他。
如果只是平均分。
一样不需要他。
真正难的是——
什么时候。
谁。
到底需要多少。
而且还必须接受一件事。
自己一定会有判断错的时候。
天快黑时。
三个人才离开演武场。
韩铮没有跟他们一起回院。
他还得先去巡守点交代一声。
程骁进门以后直接去洗脸。
顾衡则坐到石桌旁。
今天连续调过很多次灵息。
师父留下来的那部分本命真元,也已经比最开始淡了很多。
药堂长老说过。
这种外来的力量。
就算一直不用。
也会慢慢消散。
顾衡原本没有太在意。
可今天一次次建立连接以后。
他对程骁体内剩下的东西已经越来越熟悉。
以前两个人体内都很乱。
谢沉舟灌进来的本命真元。
他们自己原本的灵息。
再加上一路逃亡和这些天不断使用。
混在一起。
很难看清区别。
可现在。
外来的真元已经散掉大半。
剩下的痕迹反而慢慢清楚了一些。
顾衡抬起头。
“师兄。”
屋里传来声音。
“干什么?”
“你出来一下。”
程骁擦着脸走出来。
“又怎么了?”
顾衡看着他。
“师父那天给我们的真元。”
“嗯。”
“你现在还剩多少?”
程骁皱眉。
“我怎么知道?”
“你自己感觉不出来?”
“只能感觉还有一点。”
程骁在石桌另一边坐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衡没有马上回答。
这些天每次建立联系。
他都能够感觉到程骁体内的情况。
只是以前没有刻意比较。
今天调得次数多了。
那种差别反而越来越明显。
顾衡看了程骁一会儿。
“我怎么觉得。”
程骁抬头。
“什么?”
顾衡停了一下。
“师父那天给我们的真元……”
“好像不是一样多。”
程骁擦脸的手。
慢慢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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