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
顾衡三人到演武场的时候,对面已经有人在等了。
也是三个人。
没有一个顾衡熟悉。
为首的青年个子不高,背着一柄窄刀。
另外两人,一个用剑,一个手里提着一根齐眉棍。
全是炼息境。
大长老站在演武场边。
旁边还有昨天负责记录的中年执事。
韩铮一看这架势,低声道:
“还真要比?”
程骁活动了一下肩膀。
“昨天不是说过了?”
“我还以为至少先告诉我们对面是谁。”
“告诉你还有什么好试的。”
程骁把剑拔出来。
韩铮看向顾衡。
“你不紧张?”
“紧张。”
顾衡回答得很快。
韩铮愣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要说不紧张。”
“我又不是没输过。”
程骁在旁边道:
“你以前输得还挺多。”
顾衡看了他一眼。
“师兄。”
“嗯?”
“今天你可以少拿一点。”
程骁顿时闭嘴。
韩铮没忍住笑了一声。
演武场中央没有摆擂台。
两边各划了一道得分白线。
场地四周另外划着界线。
中间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
柱顶放着一块黑色令牌。
大长老指了一下。
“规则很简单。”
“拿到令牌。”
“带过己方得分线。”
“赢。”
韩铮抬头。
“不看谁先倒下?”
“不看。”
“先让对方全部退出这一场,也一样可以拿令牌。”
大长老道。
“不过今天是演练。”
“兵器不开锋。”
“场边有护阵。”
“点到为止,只分胜负。”
“另外。”
“谁踏出场地界线,谁退出这一场。”
程骁已经在看对面三个人。
“明白。”
大长老转而看向顾衡。
“还有一条。”
“对面知道你能调灵息。”
顾衡抬起头。
程骁眉头一下皱起来。
“为什么告诉他们?”
“因为真正到了外面。”
大长老道。
“你用得次数多了,别人迟早也会知道。”
“我想看的不是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你能不能占便宜。”
“而是知道以后。”
“你还能不能用。”
顾衡看向对面。
那个背窄刀的青年正好也在看他。
没有看程骁。
也没有看韩铮。
只看顾衡。
顾衡心里已经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大长老道:
“准备。”
三个人退到自己的得分线后。
程骁压低声音。
“怎么分?”
顾衡没有马上回答。
昨天铁背犀那里。
他需要的是韩铮站住。
所以给韩铮更多。
可今天不一样。
对面三个人到底擅长什么,他一个都不知道。
唯一看得出来的是——
背窄刀那个应该最快。
拿棍的人站得最稳。
用剑那个到现在都没有拔剑。
顾衡看了一会儿。
“师兄。”
“说。”
“这一场,你的灵息让我调。”
程骁点头。
“行。”
顾衡又看向韩铮。
“你呢?”
韩铮伸出手。
“我也同意。”
“但先说好。”
“真分错了,输了算你的。”
“可以。”
三个人很快碰在一起。
联系建立。
自己的。
程骁的。
韩铮的。
都清楚地出现在顾衡感知里。
顾衡没有像昨天一样把大量力量压到某一个人身上。
只做了一次小调整。
程骁多一点。
韩铮保持。
自己少一点。
理由很简单。
抢令牌。
最能在正面撕开位置的人,还是程骁。
分配完成。
那几条联系很快绷紧。
顾衡在心里记下。
接下来接近三十息。
改不了。
大长老抬手。
“开始。”
声音刚落。
程骁第一个冲出去。
几乎同时。
对面也动了。
可和顾衡预想的不一样。
背窄刀的青年根本没有去拦程骁。
甚至连中间的令牌都没看。
直奔顾衡。
另外那个用剑的也跟着改变位置。
两个人。
全盯着顾衡。
顾衡心里猛地一沉。
错了。
自己刚才那一份力量。
分错了。
“师弟!”
程骁显然也没想到。
刚准备回身。
拿棍的弟子已经横在他面前。
齐眉棍横扫过来。
程骁只能出剑。
砰!
两件不开锋的兵器撞在一起。
程骁拿到了更多灵息。
这一剑也确实让对方连退两步。
可他暂时回不来。
韩铮已经往顾衡这边靠。
“我来!”
窄刀青年却忽然变向。
从韩铮身侧绕过去。
韩铮刚想追。
那个用剑的弟子已经挡住他的路线。
只是一转眼。
三个人便被拆开。
顾衡自己面对窄刀。
而他刚刚还主动把一部分灵息分给了程骁。
窄刀青年一刀压来。
顾衡横枪挡住。
铛!
手臂一震。
脚下连退两步。
对方不给他重新站稳的机会。
第二刀很快跟上。
顾衡再次挡住。
这一次身体被压得往侧面偏了一下。
梁朔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给自己留得不多。”
顾衡没有回答。
第三刀已经跟来。
他没有硬接。
直接侧身让开。
不是他完全挡不住一个炼息境。
而是刚才为了让程骁更容易正面开路。
自己确实让出了一部分当前可用灵息。
最关键的是——
现在改不了。
顾衡试着碰了一下那几条联系。
仍旧绷得死死的。
程骁那里有力量。
韩铮那里也有。
可一丝都调不过来。
还有多久?
顾衡一边退,一边估算。
十息?
十五息?
刚才开始得太快。
他根本没有精确去数。
另一边。
程骁已经看出了对面的打法。
“他们就是盯着你来的!”
“我知道!”
顾衡回了一句。
“那你还站那么远?”
程骁一剑将拿棍弟子逼退。
刚想往顾衡这里靠。
对方却根本不和他正面纠缠。
程骁进。
他就退。
程骁想绕。
他又重新封回去。
目的不是赢程骁。
只是拖住。
韩铮那里也一样。
对面的剑修不急着抢攻。
只是卡着他支援顾衡的路线。
顾衡突然明白了。
这场对抗从一开始。
对面就没准备和他们比谁正面更强。
他们只想做一件事。
先让负责分配的人退出这一场。
这思路没错。
甚至很对。
梁朔再次逼近。
顾衡用短枪将窄刀拨开。
立即朝中间石柱方向移动。
梁朔也跟。
“还想拿令?”
顾衡没回答。
他开始重新数时间。
一息。
两息。
联系还是没有松。
梁朔再次压上。
顾衡短枪往前送。
梁朔侧身避开。
顾衡借着这个机会拉开一点距离。
但也只有一点。
对方速度比他快。
更何况顾衡现在手里的力量还少。
“你要是只有这点本事。”
梁朔压低窄刀。
“今天应该到不了令牌那里。”
顾衡喘了口气。
“你叫什么?”
梁朔明显没想到他现在会问这个。
“梁朔。”
“哦。”
“问这个干什么?”
“记一下。”
顾衡道。
“等会赢了,至少知道赢的是谁。”
梁朔愣了一瞬。
随即笑了。
“先别出界。”
他再次向前。
顾衡横枪挡住。
这一次又被逼退一些。
后脚已经踩到场地界线。
再退一步。
他就得退出这一场。
梁朔显然也看见了。
下一次没有继续抢攻。
而是横刀向前一压。
想把顾衡逼出界线。
顾衡没有继续退。
反而往前一步。
短枪斜着卡进刀身内侧。
两个人瞬间靠近。
梁朔皱眉。
显然没想到顾衡会自己往前顶。
可下一刻。
顾衡神色微动。
松了。
那几条一直绷紧的联系——
终于松了。
接近三十息。
顾衡没有立刻调。
而是先喊:
“师兄!”
程骁正被拿棍弟子拖着。
“说!”
“我要你的。”
程骁连问都没问。
“拿!”
“韩铮!”
“也拿!”
韩铮回答得更快。
两个人都明确同意。
顾衡这才重新调动。
程骁那里。
取一部分。
韩铮那里。
也取一部分。
全部往自己这里压。
第一股进入经脉。
还能承受。
第二股紧跟着进来。
顾衡立刻感觉到明显胀意。
到这里。
不能再多。
他马上停下。
身体已经接近当前承载极限。
与此同时。
程骁能调用的灵息明显少了一截。
韩铮也是。
梁朔最先察觉到变化。
因为刚才还一直被他逼退的顾衡——
手上的力量突然变了。
短枪猛地向上一挑。
梁朔的窄刀被直接荡开。
“你……”
顾衡已经从他身侧冲出去。
没有继续纠缠。
直奔中间令牌。
梁朔立即反应。
“拦他!”
拿棍弟子转身。
程骁却已经提前一剑压上。
哪怕灵息刚被顾衡调走一部分。
他的剑法也没有跟着少。
出剑角度。
步法。
经验。
都还在。
砰!
拿棍弟子被挡住。
另一边。
韩铮同样少了力量。
索性把重枪一横。
不再抢攻。
直接卡住剑修的去路。
“往哪走?”
那人一剑落在枪杆上。
韩铮退了一步。
又站稳。
力量少了。
他还是韩铮。
梁朔已经从后面追向顾衡。
速度依旧很快。
但顾衡已经不是刚才那个一直被压着走的人。
石柱就在前面。
三丈。
两丈。
梁朔就在身后。
顾衡甚至能听见窄刀带起的破风声。
他没有回头。
一步踏近石柱。
伸手。
黑色令牌入手。
梁朔也已经追到。
顾衡直接向前加速。
窄刀从他身后掠过。
他的脚步乱了一瞬。
却没有停。
己方得分白线就在前面。
梁朔仍旧只差一步。
顾衡把自己当前还能调用的灵息全部用到双腿。
没有进行新的分配。
只是把已经属于自己的力量直接用了出去。
一步。
跨过白线。
“停!”
大长老的声音响起。
梁朔立即收刀。
整个演武场一下安静。
顾衡站在得分线后。
手里握着黑色令牌。
喘得很快。
赢了。
另一边。
程骁收剑。
韩铮也放下重枪。
两个人能调用的灵息都明显少了一些。
梁朔看了一眼顾衡手里的令牌。
又看程骁和韩铮。
过了两息才道:
“你最后连他们两个的灵息都调了一部分?”
顾衡点头。
“嗯。”
“就为了自己拿令?”
“嗯。”
梁朔看着他。
“你不怕他们拦不住?”
顾衡没有马上回答。
先看程骁。
再看韩铮。
“怕。”
“那你还敢?”
“因为我只需要他们挡一下。”
顾衡道。
“不是让他们两个把对面彻底赢下来。”
程骁把剑收回鞘里。
“说得轻松。”
顾衡看过去。
“你没挡住?”
“挡住了。”
“那就行。”
程骁脸黑了一点。
韩铮在旁边笑。
“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会气师兄了。”
程骁转头。
“你刚才也被调走了。”
韩铮脸上的笑顿时少了一半。
大长老走进场中。
没有先说输赢。
只是看向顾衡。
“第一手为什么那么分?”
顾衡道:
“我以为他们会抢中间。”
“所以给师兄更多。”
“让他开路。”
“结果?”
“错了。”
顾衡回答得很干脆。
“他们先盯我。”
“如果梁朔再快一点。”
“你已经出界。”
“是。”
“那最后为什么还能赢?”
顾衡低头看了一眼令牌。
“因为第一手错了以后。”
“我至少撑到了下一次可以调整。”
大长老看着他。
“只有这个?”
顾衡想了一下。
摇头。
“不是。”
他指了一下梁朔。
“他们认定我是最重要的那个。”
“也认定只要我先退出。”
“我们后面就没法重新调。”
“所以后半段。”
“我变成了他们最想盯住的人。”
“也就意味着——”
顾衡看向中间已经空掉的石柱。
“我往哪里走。”
“他们更容易跟着往哪里走。”
大长老没有说话。
梁朔却先反应过来。
“你最后不是单纯被我逼过去的。”
顾衡看他。
“有一半是。”
“另一半呢?”
“我本来就想让你继续跟。”
梁朔沉默了一下。
程骁也慢慢听懂。
顾衡最后并不只是把力量全部调给自己,然后拼命跑。
他也在利用对面已经形成的判断。
顾衡是核心。
先盯顾衡。
既然注意力都会往顾衡身上收。
那他也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个位置。
大长老终于道:
“这场赢了。”
“但第一手还是错。”
顾衡点头。
“知道。”
“能不能接受自己会分错?”
顾衡沉默片刻。
“只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不可能什么都知道。”
大长老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一会儿才道:
“这句话比你今天赢了更重要。”
程骁看了顾衡一眼。
大长老转向梁朔三人。
“今天到这里。”
梁朔收起窄刀。
经过顾衡身边时停了一下。
“下次我不会再一直盯着你。”
顾衡道:
“那下次我再想别的。”
梁朔看了他两息。
笑了一下。
“行。”
三个人离开演武场。
中年执事这才拿着记录走过来。
大长老没有看纸。
只问:
“现在还觉得昨天那一次只是偶然?”
执事摇头。
“至少不是只能用一次。”
“判断呢?”
“会错。”
执事道。
“但有机会调整。”
大长老看了顾衡一眼。
“前提是撑过那三十息。”
这一句。
三个人都听见了。
韩铮脸上的轻松少了一点。
程骁也没说话。
顾衡更清楚。
今天是在演武场。
兵器不开锋。
场边有护阵。
第一次分错。
最多就是输。
真正到了山外。
第一次分错以后。
未必还有第二次机会。
大长老走到三人面前。
“从今天开始。”
“七日议事之前。”
“你们三个临时编成一组。”
韩铮指了指自己。
“我也算?”
“昨天能接进去。”
“今天还能。”
大长老道。
“现在换人没有意义。”
韩铮想了想。
“那巡守点呢?”
“有人替你。”
“哦。”
这下没意见了。
程骁问:
“接下来做什么?”
“先练。”
“练什么?”
大长老看了一眼三个人。
“不是练把最多的力量给谁。”
“是练你们三个。”
“就算拿不到最多。”
“还能不能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
顾衡停了一下。
想起刚才最后那一幕。
程骁灵息少了一部分以后。
依旧知道怎么用剑拦人。
韩铮少了一部分以后。
也依旧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
如果一个人只有拿到最多力量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那顾衡再会分也没有用。
大长老转身。
“下午继续。”
韩铮脸色一僵。
“还比?”
“不比。”
“那还好。”
“练到太阳落山。”
“……”
程骁终于笑出声。
韩铮看着他。
“你笑什么?”
“突然觉得临时编组也没那么坏。”
顾衡没有参与。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第一手分错。
第二次才赢。
这个结果和昨天完全不同。
昨天面对铁背犀。
他一开始就找到了最合适的人。
今天没有。
但顾衡反而觉得——
今天这一场,可能比昨天更重要。
因为他第一次真正知道。
麻烦从来不只是——
力量该怎么分。
而是——
当你分错以后。
有没有人能陪你撑到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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