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话术表，我刚来的时候背了整整一个星期。现在不用背了，张嘴就来。
第七个月的时候，我已经能不看本子，面对十二种场景、三十六种追问、九种突发状况，不卡壳、不结巴、不让人看出我在念稿。钱德利考过我一次，让老王装成刁钻的工人连问了二十个问题，我一个都没掉地上。考完他拍了拍我肩膀："出师了。"
但出师之后我才发现一件事——话术不是背完就完的。话术是用在活人身上的，而活人不会照本子提问。
那天上午先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河南口音，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脸盆。她进门第一句话是："我儿子说你们这儿管住。"话术表第二条第二款："客户要求住宿时，回答：'厂区宿舍六人间，空调热水齐全，水电均摊。'"
我说了。她点头，又问："那被子要自己带不？"
话术表里没写。我想了想，说："厂里给配一套，但质量一般，你要怕冷自己带个毯子。"她听了笑了："中，那行。"
签完送她出门，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往车站走，走了两步回头冲我挥挥手。我在想，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是什么？也许根本没有标准答案。但我刚才那句"自己带个毯子"，让她信了我。因为我说了句人话。
下午来的就不好对付了。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攥着手机，进来没坐，站在柜台前面把手机怼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某个短视频博主发的，标题叫"找工作中介坑人套路全揭秘"。
他说："你们这儿有没有这些问题？"
话术表第十条："当客户出示负面报道时，回答：'那是别家的，我们正规经营，营业执照挂在那儿呢。'"
我说了。他又问："那你们的合同我能带回去看吗？"
话术表没有这条。一般的工人签合同是当场看当场签，没人要求带走。我卡了大概一秒，然后说："合同一式两份，你签完自己拿一份回去看。看明白了再签也行，不过我建议你先看看，内容都是劳动局制式的。"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伸手拿了一份合同翻。翻了十分钟，逐字逐句看的。中间问了三个问题：加班费怎么算，试用期多长，离职要提前几天。我都答了，没有一句是话术表上的原话，但全是实话。
最后他放下合同说："行，我签。"
他签完走的时候回头说了句："我之前去过三家，你是唯一一个让我把合同拿走的。"
我坐在那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以为他"赢"了——他核查了合同，问了问题，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不知道的是，那份合同的后四十页里，藏着一行"考核标准以甲方内部制度为准"，他翻过那页，没看见。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本合同拿过来，翻到那一页，把那行字用笔画了个圈。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他问我问题的时候，我说的是实话——加班费真的按劳动法，试用期真的一个月，离职提前三天真的能走。我挑着能说的实话说了，所以他信了。那些不能说的实话，他没问到，我也没主动提。
这算不算撒谎？
我不知道。但我没骗他，这是真的。我只是没告诉他全部。
傍晚的时候人少了，钱德利从里屋出来，问我今天签了几个。我说六个。他看了看桌上的合同，抽出一本翻了翻，然后看了眼我画了圈的那一页。
他什么也没说，把合同放回去，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我。
我打开，是一页新打印的纸，上面只有三行字，字体比旧的大了一号：
"第十四条补充：当客户主动提出查阅合同细节时，允许其查看，但需在旁陪同，适当时引导其注意力至其他条款。"
"第十五条补充：针对已有防备意识的客户，优先使用'可验证的实话'建立信任，真话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六十。"
"第十六条补充：如客户问及合同未载明事项，回答'以厂里实际执行为准'，此句不承担任何责任。"
我看了三遍。
钱德利在柜台后面按着计算器，头也没抬："旧话术不够用了，网上攻略越来越多，来的人越来越精。下礼拜印新版，把这三条加进去。你该学学了。"
我捏着那张纸，字是打印的，但我能看出来，第一条后面的"适当时引导其注意力至其他条款"和第二条后面的"真话比例不低于百分之六十"这两句，都是后来用签字笔添上去的。字迹是钱德利的。
他在写补充条款的时候，大概也意识到，那些真话和引导之间那条线，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夹进了那本翻烂的话术表里。原来的封面上贴着"第17版"，我在后面用圆珠笔加上去了——"18版（补充）"。
然后我翻到第十四条，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引导时，莫看对方眼睛。"
写完我合上本子，扔进了抽屉。
我不知道钱德利看见那行字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就像他看见我在合同上画圈，也什么都没说一样。
我们都在更新。他在更新话术，我在更新怎么做完这一切之后还能睡着觉。
第二天早上开门，那个揣着合同走的男人又来了，站在门口冲我笑了一下，说："我昨晚想了下，还是去。你昨天说的那些，我觉得挺实在的。"
我说好，给他安排了车。
他上车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大巴驶出巷口。那辆车跟上次那辆学生大巴是同一个车型，白色的，车窗灰蒙蒙的，车尾那行蓝色字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就转过弯不见了。
我忽然觉得，他昨天的六个问题，我今天可能答不出同样的了。
不是因为话术变了。
是因为那张纸上的三条补充，让我把原来的十七条重新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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