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店里最后一个工人签完合同走了,我趴在桌上,把今天遇到的情况捋了一遍。
早上来了个中年男人,问工资的时候我说"四千到六千",他反问我:"那到底是四千还是六千?你给个准数。"话术表上写着"综合工资四千五以上",但"以上"两个字到了他那儿就成了把柄,他追着我问了五分钟,最后我说"以厂里实际发放为准"才把他打发走。下午又来了个小伙子,签完合同之后忽然问:"如果干到一半不想干了,会不会扣钱?"话术表第十一条写的是"提前三天申请,不扣工资",但他说的是"干到一半",不是"提前申请",我愣了一秒才答上来。
还有一个女的,进来就问"你们老板姓什么",我报了"陈",她说不姓钱吗?我说姓陈。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签了合同走了,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毛。
我把这些跟钱德利说了。他正蹲在门口抽烟,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老板,话术上面没有的该怎么应对?有几位打工仔,我差点无法应对了。"
钱德利没马上回答。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转身进屋,在我对面坐下来,把台灯往我这边拧了拧。
"你认真听我说。"
他两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清楚。
"话术表是什么?是底线。是你初来乍到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时候,给你兜底的。但活儿干久了,你就不能只靠那几张纸活着了。人问的问题,永远比纸上的多。你今天遇到的这几个,明天还会遇到别的,后天又不一样。你不可能把所有问题都写在纸上。那你靠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靠判断。"
"判断什么?"
"判断他问这个问题的目的是什么。早上那个男的,追着问'到底多少',他不是真要那个数字,他是之前被人用'综合工资'坑过,他想要个承诺,哪怕那个承诺没什么用,他要的是你亲口说出来的那句确定话。那你就要给他那个'确定感',怎么给?你可以说'底薪这部分是固定的,加班那部分看你出勤,但最低你拿到手不会低于这个数'。你把话拆开了,他就踏实了。"
我点点头。
"下午那个小伙,"他继续说,"问干一半走扣不扣钱。你按话术答了,但他其实想问的是另一件事——他可能在担心这个活他干不下来,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要做的不是回答扣不扣钱,是告诉他'实在干不了可以调岗,不一定非要走'。把退路拓宽一点,他就不会揪着那个'扣不扣'不放了。"
"那第三个,问我姓什么的呢?"
钱德利嘴角动了一下:"她那是之前听说过我。她可能在网上看过,或者从老乡嘴里听过这条街上有一个姓钱的中介,她来这儿就是为了验证你那个'陈'字是不是真名。你说了'陈',她就信了。这种人不问工资不问合同,她只问一个最不起眼的问题,那个答案就是她的定心丸。你只要答得自然,她就签。"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拿过搪瓷缸喝了口水。
"你记住,话术只解决'说什么'的问题,但真正要练的是'听懂他到底在问什么'。一个人问"工资多少",有的人是在对比价格,有的人是怕不够花,有的人是被骗怕了要一个凭据,有的人只是随口一问。你按话术答都一样,但你分清楚他属于哪种,你的应对就变了。这叫'看人下菜碟'。"
"那要是分不清楚呢?"我问。
"分不清楚就多问一句。"他说,"他说工资多少,你反问他'你之前拿过多少'。他一答,你大概就明白了。话术表没写这一条,但这一条比你背的所有条款都管用。"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影罩在路灯投进来的昏黄光线里。
"另外还有一句话,不在任何一版话术里,但我今天跟你说——"他转过身,"你要记住:大部分问题,工人都不是来找你算账的。他们是来找个地方把心里的不安放下来。你能接住那个不安,话术上有没有答案,其实不重要。"
他说完去锁门了。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
我坐在原地,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判断目的""听懂他到底在问什么""接住不安"——这些词哪一页话术表里都没有,但它们好像比那十八条都管用。
第二天早上,有个新疆来的年轻人进门,话不多,问完工资就准备签。签之前他忽然说了一句:"哥,如果这个活我干不好,你们会不会怪我?"
他问的不是合同,不是工资,不是扣不扣钱。他问的是"怪不怪我"。
我看着他。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没退干净的青春痘,手指在合同边缘来回搓着。他不是在怕扣钱,他是怕被人觉得不行。
我说:"干不好就换个岗,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签了。那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比任何一份合同上的签名都用力。
他走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如果我还是三个月前的我,大概会按话术第十三条答:"按厂里规定执行。"
但今天我没有。
那天晚上我翻开话术表,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话术以外,听人把话说干净。"
写完我合上本子,没有告诉钱德利。但我猜就算我不说,他大概也知道,因为他昨晚上说的那番话,本意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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