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康倒闭后的第三周，整条街算是恢复了常态。工人照常来，合同照常签，大巴照常发车。但大家心里都多了一根弦，见面聊天的时候，话题总绕不开那件事。
那天中午，来了两个以前从天康转过来的老工友，坐在店里等车的时候闲聊。一个瘦高个靠着墙，腿翘在塑料凳上，嘴里叼着根牙签，对旁边的人说："天康那家啊，死得不冤。你想想，他给人家报二十五，厂里给二十，中间吃五块，还拖着工资不发。那不是黑，那是找死。"
旁边那人点头："我听说他吃得太凶了，工人干了两个月，到手才三千多，跟他当初说的差一半。"
瘦高个把牙签吐了："这条街上，谁不黑？关键是黑多少。有的黑得你心疼但能忍，有的黑得你想砸他招牌。"
他说这话的时候，恰好钱德利从里屋出来，我心头紧了一下，怕他听见不高兴。但他只是扫了那两人一眼，径直走到门口抽烟去了，像是没听见。
等那俩工友上了车走了，店里只剩我们俩，我走到门口，跟钱德利并排站着。
"老板，刚才他们说的……"
"我听见了。"他吐了口烟，没有回头，"他说得对，这条街上谁都不干净。天康出事是必然的，除了拖欠工资，最重要的是承诺的工价没能兑现。他给工人吹的是二十五，厂里实际给十五，工人干了一个月发现到手只有两千多，你觉得他们能不闹？"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街对面新开的众合。
"相比之下，我们还没那么黑，但也没算干净。这条街上必须有人吃点钱活着下去，只是不要吃得太黑。吃得黑了，没人进。你算算，我吃多少？一个工人从进门到上车，体检、车费、差价，加起来我抽五十到一百不等。高吗？对工人来说高。但隔壁以前天康吃多少？一百五到两百。他吃我的两倍，所以他先倒了。"
"那……怎么才算吃得不太黑？"我问。
钱德利把烟掐了，转过脸看着我，难得认真起来。
"我告诉你标准：让他干完活回去算账的时候，虽然觉得被扣了点，但他还能说一句'还行'。那句话就是你的护身符。如果他算完账想回来砸你的门——你就吃得太黑了。这条街上，谁最黑？不是抽得最多的那个。是抽完之后让人活不下去的那个。"
他说完转身进屋，走了一步又停住，补了一句："天康姓周的那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抽完，工人连饭都吃不上，连房租都交不起。他不倒谁倒？"
我站在门口，把他的话想了一遍。他说"让人活不下去"，这句话比话术表上任何一条都重。
下午来了个年轻人，穿得挺体面，看着不像缺钱的样子。他问的是个电子厂的岗位，我报价的时候比平时压低了一档，他没砍价，痛快地签了。签完我多嘴问了一句："你怎么不对比别家？"
他说："我昨天在公园蹲了一天，看你们这儿进进出出的，出来的都还正常。对面那家就不行，出来的人脸都是黑的。"
我愣了一下，笑了一下。他说的"脸是黑的"指的是心情还是气色我没追问，但我知道，在工人嘴里，"脸黑"和"还行"之间，隔着的就是钱德利说的那条线。
晚上算账的时候，我忍不住问了一嘴："老板，你觉得这条街上，谁最黑？"
钱德利按计算器的手停了一秒。
"以前的结论是天康，但现在不好说。不过有一个标准——"他把计算器放下，抬眼看着我，"你不用管别人黑不黑。你只要保证你经手的每一单，那人回去以后还能睡得着觉就行。"
他顿了顿："你自己也是。你从这行出去以后，晚上回家能不能睡着——那才是真正的标准。"
那天晚上我回到小屋，坐在床边，风扇嗡嗡转着。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短视频平台，搜了一下"劳务中介"，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个新发的视频，画面里一个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深圳找工作，千万别去公园对面那几家，尤其是天康旁边那个陈什么的……"
我看了一眼就关了。我知道他说的是众合——他不知道天康已经换了人。这条街上的名声，像滚雪球一样，沾上一点黑就甩不掉了。
我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想起白天那个年轻人说的"出来的脸都是黑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凉的。大概是因为风扇直吹。
我翻了个身。钱德利说"让人活不下去"才算真正的黑，可"活不下去"的标准谁来定？有的人一天赚八十就能活，有的人一天赚一百五还觉得不够。那些从我们店里出去的工人，回了出租屋算完账，有多少人觉得"还行"，又有多少人只是嘴上没说？
我想不到答案。但我想起一件事——两个月前那个戴眼镜的广西青年，从喷漆厂跑回来的时候蹲在巷口抽烟，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走了，去宝安找个电子厂"。
他那天抽完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没说"还行"，也没说"不行"。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算是什么？
我闭上眼睛，风扇声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我在那个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我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街对面众合的卷帘门拉起来了，新老板正在扫地，看见我，笑了一下，点了个头。我也点了一下头。
然后我转身进屋，把开水烧上，准备迎接今天第一个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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