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刚开门，来了个瘦小的男人，三十多岁，眼窝深陷，进门的时候脚步有点飘。他站在柜台前面，先没说话，眼睛在墙上的招工信息上扫了一遍，然后指着一张说："这个，电子厂，多少钱？"
我看了一眼，厂家给我们的报价是二十一时。我说："十八。"
他听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淡下去，低头嘟囔了一句："比那边高。"我问哪边，他说对面众合给他报了十五。我说你那边去过了？他点头："去了，没签。十五也太低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他坐在塑料凳上，双手捧着杯子，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渍。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一动一动的，像很久没喝过热水。
"我之前干过一个厂，说好十八的，干了半个月发现是十三，被中介吃了五块。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房租九百，吃饭六百，剩一千多。我老婆在老家带两个娃，每个月要寄两千回去。"他放下水杯，看着我，"大哥，你们这个，到底能拿多少？"
我跟他说了实话："厂家给二十一，我们吃三块，给你十八。你一个月干满二十六天，每天十一个小时，到手大概四千五左右。"我拿出计算器按了一遍，推过去给他看。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说："四千五……真能拿到？"
钱德利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很平："能。但你要加班，不加班拿不到。我们这儿不压工资，不扣你水电以外的费用。体检费会收，但那是一次性的。你干满一个月，到手跟他刚才说的大差不差。"
那男人看了看钱德利，又看了看我，最后低头把计算器上那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然后说："行，我签。"
他签完合同、交了体检费、上了去龙华的大巴。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想：厂家给二十一，我们报十八，中间三块。如果他去了众合，众合报十五，中间六块，他一个月到手大概三千五。差一千。他老婆在老家带两个孩子，一千块够买一个月的米面油和娃的奶粉。
我回到店里，钱德利正在看传真的用工需求表，我把刚才那个男人的情况说了，问了一句："老板，那些报十五、十三的，到底怎么想的？"
钱德利把传真放下，往椅背上一靠。
"你算一笔账。"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废纸，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厂家21，中介报15，差价6。一天十一个小时，差价六十六块，一个月干二十六天，差价一千七百一十六。一个人他能多吃一千七百多。招一百个人，十七万。三个月，五十万。"
他把笔放下："你想想，一个小中介，一个月流水几十万，抽掉一半，剩下的是纯利。他为什么不吃？换了你，你吃不吃？"
我没回答。
"但问题是，"他继续说，"你吃这么狠，工人干一个月就发现了。他要么闹，要么走。闹，你麻烦；走，你又要重新招人。招聘成本你算过没有？发传单、挂招牌、跟厂里对接、签合同、安排车——每招一个人，你的固定成本在那摆着。如果一个工人只干一个月就走了，你那点前期投入其实没赚回来。你吃六块，只赚了一个月；我吃三块，他能干三个月。算总账，我赚得比你多。"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所以我不干那种事。不是因为良心，是因为算账算明白了。"
那天下午，众合那个女老板路过我们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在门口，停了一步，笑了一下："今天生意怎么样？"
我说还行。她点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早上那个瘦瘦的男的，是不是来你们这儿签了？"
我愣了一下，说是。
她笑了笑："行，比我那儿高。"然后拎着橘子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钱德利说的"算总账"。她给十五，人走了；我们给十八，人来了。这条街上的工人不是傻子，他们蹲在公园里聊天，什么价能拿、什么价不能拿，心里一本账。众合刚开始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今天那句话说得很轻，我倒觉得她慢慢会明白。
晚上锁门的时候，钱德利站在门口多抽了一根烟。他看了看对面众合亮着的灯，说了一句："你知道为什么有些店开得快关得也快吗？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是因为他们把账算短了。他们看到的是这一单能吃多少，没看到下一单还有没有人来。"
他没再说别的，把烟掐灭，转身回屋了。我锁好门，站在门口多看了几秒对面，然后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厂家给二十一，我报十八，中间三块。三块在我这里是一包烟、一顿早餐、半瓶水的钱。但在工人那边，一个月差一千块钱。那个瘦男人老婆孩子在老家，一千块大概够过一个冬天的热水费。
我不知道他心里那笔账是怎么算的——四千五够不够活，三千五够不够活，哪个更接近"还行"。但我今天按计算器的时候，把数字推过去给他看的时候，我手没有抖。
大概是这个原因，他才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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