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第七个月才知道,我们跟黑厂有往来。
那天下午,钱德利接了个电话。他嗯了几声,说"行,下周三,五十个",挂了。然后把一张传真纸塞进抽屉,上了锁。动作很平常,跟他接其他厂家电话没什么区别。但第二天早上他叫住我,递给我一个地址,写在烟盒纸背面,字迹潦草:"石岩,永兴五金。"
"这个不用签合同,不用体检,不查身份证。人带过去就行,干日结,下班拿钱。你亲自跟车,到地方别多问,把人交给门口那个光头,拿了名单就走。"
我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他一眼:"老板,这是……"
"永兴五金。"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你去了就知道了。"
那辆中巴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泥路,两边是铁皮棚子和堆成山的废料桶。厂房没有招牌,门口连个门牌号都没有,铁门锈了一半,旁边蹲着一条瘦狗,看见车来了动都没动。
车停稳,一个光头男人从铁门里走出来。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手指上两枚戒指,嘴里叼着烟。他没有跟我们打招呼,直接朝车厢里喊:"排好队,一个一个进,身份证拿出来,看一眼就行。"
我按钱德利说的,把名单递给他。他扫了一眼,从兜里掏出一沓现金塞给我——是今天这五十个人的工钱。他没有点数,我也没点。他转身走回铁门里面,然后冲我们挥了一下手,意思是"可以走了"。
从头到尾没说第二句话。
我攥着那沓钱回到车上,司机老王已经把车门关上了。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车窗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十个工人正排队走进铁门里面,厂房里传出机器声,轰隆隆的,盖住了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那条狗还在铁门旁边蹲着,连姿势都没变过。
回到店里,我把钱交给钱德利。他数了数,抽出一叠递给我:"这是你的。"我接过来,数了数,四百。我说:"老板,这单我们吃了多少?"
他看了我一眼,靠在椅背上:"厂家给我们报价一百六一个人一天,我们给工人报一百二。五十个人,一个人头吃四十,一天两千。那个光头另给我返费,一个人头再返二十,一天一千。总共三千。人力成本车费油费大概六百,净赚两千四。你拿四百,我拿一千五,剩下几百给老王。"
两千四,一天。比我们正常做正规厂一个星期的利润还高。
我说:"那个厂……"
"叫它黑厂也行,叫它无牌厂也行。"钱德利打断我,语气像是早就料到我会问,"没有营业执照,没有社保,没有合同,不查身份证。工人全是黑户、逃债的、没身份证的、被正规厂拉黑的。他们没地方去,黑厂要人干活,中间缺一个送人的——就是我们。"
"那我们……"
"我们跟黑厂之间肯定有联系,只是不挂罢了。"他把钱锁进抽屉,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圈,"你以为我想跟他们打交道?风险大,一出事就是大事。但你能完全避开吗?不能。因为这条街上有一部分人——就是公园那边那些、还有那些身份证丢了补不出来的、欠了钱不敢去正规厂怕被查到的——他们只能去黑厂。你不送,别的中介送。你不赚这个钱,别人赚。你跟他们断了联系,那些工人怎么办?"
我说:"他们可以去正规厂……"
"正规厂要身份证,要银行卡,要体检报告。你告诉我,公园那帮人里,有几个有这些?"他看着我的眼睛,"你以为我养着他们是干嘛的?除了当活招牌,还有一个原因——他们就是我的'黑厂池子'。有人没地方去了,我就往黑厂送。他们挣了钱,活得下去,不闹事。我呢,赚一笔差价。大家都不容易。"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把他说的话过了好几遍。他说得有道理——那些正规厂不要的人,总得有个地方去。而那个地方,就是铁门后面轰隆隆的机器声。
但我想起一件事。
"老板,那些黑厂……安全吗?"
钱德利没有立刻回答。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半,才开口:"说不好。有的有排风,有的没有。有的机器有防护,有的手伸进去就没了。我没办法一个一个去查,我只能保证,我送过去的人,当天能拿到钱。其他的……"
他把烟掐了,声音低了一截:"其他的,我管不了。我管了,我就不做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就是那扇锈铁门和那条瘦狗。还有那沓现金的厚度——一沓,五十个人的命,一天的价。厂家给一百六,我给一百二,中间那四十块,像是从那些人的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门口那张塑料凳上,看着公园那边的人。红褂子老哥还在那儿吹牛,身边蹲着两个面生的年轻人,听着他讲什么"当年在东莞一个月八千"的老故事。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他们中的某一个,下周三可能就会坐上那辆中巴,拐进那条泥路,走过那扇锈铁门。
而我,会攥着名单,站在铁门外面,看着他们走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拿。
但我知道,下一个"周三",我还是会去。
因为钱德利说得对——我不送,别人也送。这个链条不会因为我良心发现就断掉。那些没身份证的人还是要吃饭,黑厂的机器还是要转,光头脖子上的金链子明天还要换一根更粗的。
而我,还是要站在铁门外面,数人头,拿钱,走人。
我只是一个环节。一个不上不下、不黑不白、不痛不痒的环节。
但那天晚上我又想了一件事——如果我这条"环节"真的断了,那些人会怎么样?会不会有更黑的中介接上去?会不会有人抽得更狠,连当天拿钱都保证不了?
我想不出来。但我明白了一件事,钱德利说的"无法离开",可能不只是"因为有钱赚",而是——这整条链子,从公园到铁门,从塑料凳到光头,一环扣一环,没有人能单独脱身。你以为你在帮他们,其实你只是让那个系统多转了一天。
而那沓现金的厚度,是那个系统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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