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吗？和我们合作的，往往是灰厂比较多。"
那天傍晚，店里没客人了，钱德利把门拉下来一半，坐在柜台后面，拿笔在一张废纸上画了几个圈，一边画一边说。我坐他对面，把手机扣在桌上，等着他往下讲。
"你给我说说，为什么灰厂多？"我递了根烟过去。
他接了，没急着点，把笔放下，手指在那张纸上敲了两下。
"我跟你说几点原因，你就明白为什么非常多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灰厂体量大。真黑厂，像永兴那种，门脸小，容不下多少人，一次要三十五十顶天了。白厂呢，大归大，但要走流程、签合同、对公转账，我们插手的空间很小。灰厂正好卡在中间——规模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次要一两百号人，工人要得急，返费给得痛快，而且他们'看起来'正规，我们对工人也好交代。"
他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灰厂愿意配合我们做'表面功夫'。你上次看到那些手册、那些满意度调查、那些员工守则——全都是灰厂做的。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东西能帮他们省事。你带着工人去面试，你拿出那本员工手册往桌上一放，说'你看人家正规不正规'，工人就信了。白厂不屑于做这个，人家本来就有；黑厂懒得做，因为没有必要。偏偏是灰厂，知道自己底子不干净，所以愿意花三千五千印一本好看的手册，来堵住工人的嘴。而我们呢？我们拿着那本手册，招人的时候底气就足了。互相成全。"
他点了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散开，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灰厂的利润空间最大。白厂的报价是死的，厂家给二十，我们最多吃两块三块，高了工人不干，厂里也不让。黑厂呢？报价高，但风险大，出一回事我们可能赔进去半年。灰厂不一样——他们有正规厂的门面，但给的是黑厂的返费。我跟你算一笔账：白厂给我们一个人头返三百，黑厂给八百，灰厂给五百到六百。价格居中，但安全性比黑厂高。你选哪个？"
"选灰厂。"
"对。灰厂吃得开，就是因为这个。"
他掐了烟，转过椅子面对我，声音沉下去一点。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灰厂不会倒。白厂倒了有人接盘，黑厂倒了跑路就没了，灰厂呢？它倒了，换个名字、换本手册、把墙重新刷一遍，下个月又在同一个地方开张了。工人还是那批工人，机器还是那台机器，只是门口换个招牌。我们这些中介跟灰厂的合作，不是跟'某一家厂'合作，是跟'这一类厂'合作——这家没了，那家补上；那家倒了，下一家又冒出来了。你明白吗？这跟我们跟白厂合作的性质不一样。白厂是'某一家'，灰厂是'一类'。它不会彻底消失，只会换一张脸继续存在。"
他说完停了一下，看我的反应。我没什么反应，因为他在说一个我已经隐隐感觉到的事实。
他又抽出第四根手指，但想了想放了下来："算了，以上四点就够了。总之你记住——我们缺不了灰厂，也没办法代替灰厂。白厂不跟我们的游戏规则玩，黑厂我们不敢放开手脚玩，只有灰厂跟我们最合拍。他有单子，我们有人；他要表面文章，我们帮他做；我们要利润，他给得起。这叫什么？这叫生态。不是我喜欢灰厂，是这生意走到今天，灰厂成了最稳的那一环。"
他把那张画了圈的废纸推到我面前，上面画的是几个圈套在一起，中间那个最大，写着"灰厂"两个字。
"我手头有十多家长期合作的厂，"他说，"你猜灰厂占多少？"
"一半？"
"三十家里面，灰厂占十家，超过三成。黑厂五家，白厂十几家。但你要看人数——白厂每次要人不多，三五十；黑厂也是三五十；灰厂呢？一次要一两百。按人头算，灰厂占我们总送工人数的百分之七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所以你说，我们能离得开他们吗？离不了。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生意本身的骨架就在那儿长着。灰厂倒了三家，还有七家等着补上。只要这条街上还有黑户、还有急着要钱的人、还有那些'正规'不起来的厂子——灰厂就会一直在那儿，我们就会一直在中间。"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中间那个大圈旁边，他画了一些小圈，小的连在大的上面，像齿轮一样咬在一起。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老板，那我们自己算是灰的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没有讽刺，也没什么温度，就是嘴角动了动。
"我们？"他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抽回去，叠了两折揣进兜里，"我们是灰厂的白手套。他们不方便出面的事，我们做；他们不方便说的话，我们说。我们干净吗？不干净。但我们比他们干净一点。这样就够了。"
他站起来，把半扇卷帘门拉到顶，傍晚的光涌进来，落在柜台那堆文件夹上。他又补了一句："你别想那么多。你今天只要记住——灰厂占三成，但送出去的人占七成。这个数字你记牢了，就知道这生意该怎么做。"
我点了点头。他出门买烟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店里。
我坐在他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看了看桌面。那堆灰厂的文件夹安静地摞在那儿，封面上印着各种正规的字样——"员工守则""安全手册""薪酬管理办法"。看起来都很干净。
我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本的封面。纸张是铜版纸，光滑，硬挺，印刷质量不错。但封面底下的内容，我见过。那一页一页的"正规"，底下压着的都是同一句话——
"最终解释权归厂方所有。"
灰厂不黑，但他们不是白的。而我们在中间，帮他们把灰色调得更淡一点，让站在远处的人看不出来。
那叠文件夹突然变得有点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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