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刚到店里,钱德利就坐在柜台后面收拾东西。一个帆布包,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一包烟,拉链拉上,往肩上一甩,站起来。
"小董,收拾一下,跟我走。"
我愣在那儿:"去哪儿?"
"学东西。"他说,已经往门口走了,"有时候骗术也是需要学习的。你别觉得我们这行就这么点门道,外面有的是花活,你坐在店里一辈子都想不到。我们大概需要出去学几个月,你会跟我一起走吗?"
我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巴已经说了:"那这家店?"
"没事,"他头也没回,朝里屋喊了一声,"表弟!"
一个年轻男的从里屋走出来,二十出头,跟钱德利有几分像,瘦高个,短头发,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看着比老王精神。钱德利朝他努努嘴:"我表弟,管两个月。店交给他,出不了事。"
"你什么时候——"
"早就安排好了。"他打断我,"别磨蹭了,你去不去?"
我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那个表弟。店里没什么东西要交代的,账本锁在抽屉里,钥匙交给了表弟,老王今天轮休不在。也就是说,钱德利昨天就跟所有人打过招呼了,只有我最后一个知道。
"去。"我说。
我回出租屋拿了两件衣服塞进背包,锁好门,跑回店门口。钱德利已经站在路边等着了,手里夹着烟,看见我跑过来,把烟掐了:"走。"
我们先是乘了公交车。早高峰的车上挤满了人,车厢晃得厉害,我抓着吊环一路站着。钱德利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闭着眼,像平时在店里打盹一样,车拐弯的时候他脑袋撞了一下窗户,睁开眼看了看外面,又闭上了。我跟着他的方向往外看——窗外从城中村的窄巷子慢慢变成了大马路,矮房子被高楼替代,店铺招牌从"劳务招工"变成了"美发""奶茶""手机维修"。公交车过了三个站,我们换乘了地铁。
地铁进站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我来深圳这么久,从来没坐过地铁。平时活动范围不出那条街,最远就是跟车送人去厂里,走的是泥路和高速,从没进过地铁站。站厅宽敞明亮,灯是白的,地砖是亮的,闸机刷刷地响着,人群像水一样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又散开。我攥着背包带子跟在钱德利后面,刷卡进站,站台上有一股冷气吹过来,干净、凉快,没有城中村那股潮味。
地铁来了。车厢里的灯管白得晃眼,座位是金属的,光滑、凉。我坐下来,车窗外面是黑色的隧道墙壁,偶尔闪过去一块广告牌,画面的颜色亮得像另一个世界。
钱德利坐在我对面,低头翻手机。我没有看他,我只是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跟旁边穿衬衫背电脑包的年轻人重叠在一起,恍惚间有一秒看不出哪个是我。
坐了几站换乘,又坐了几站,最后从地铁站出来,眼前豁然开朗。火车站。我不知道那是深圳哪个站,但大,真的大。广场上铺着整齐的砖,远处的站房像一座巨大的玻璃盒子,阳光落在上面反着光,照得我眯了眯眼。我仰头看着那栋楼,楼层高得数不出来,顶端立着红色的站名大字,旁边几栋在建的塔吊伸着长臂,在空中慢慢转着圈。
"走吧,买票。"钱德利走在前面。
我站在原地又看了几秒。那个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背着包打电话的、靠着柱子吃泡面的。他们的脸跟我在那条街上见到的人不太一样——更干净,更从容,有些人甚至笑着,像是在去一个好玩的地方。
"看什么?"钱德利回头喊我。
我跟上去,穿过广场走进候车大厅。玻璃幕墙外面是天,里面是空调和灯光,到处都亮堂堂的。电子屏上滚着车次和目的地,那些地名我一个都没去过——长沙、武汉、郑州、北京。我站在电子屏底下仰着头看,那些字跳来跳去,每一个都像在说"这边有不一样的东西"。
钱德利买了两张票,递给我一张。我接过来看了看,纸质的,上面印着发车时间、座位号,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城市名。
"我们去哪儿?"我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把票揣进兜里,朝候车厅的长椅走,"记住,我们是出去学别的中介经验。外面的人有外面的玩法,比我们那条街上的东西新得多,也花得多。你睁大眼睛看,但别乱说话。我们不可以打扰人家做生意,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我看着进站口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拎着红色塑料袋,有人拖着黑色的拉杆箱,有人在自动售票机前面排队,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像在操作一台精密的仪器。火车站比那条街大太多了。那条街上的人蹲在公园等活,这里的人在候车厅等车,同样是"等",但好像完全不一样。
钱德利坐在旁边刷手机,忽然说了一句:"你来深圳一年了,没出过那条街吧?"
我摇头。
"难怪。"他把手机放下来,"出来看看也好。你看见这座火车站了,再回去想那条街,很多东西你就能想明白了——为什么有人能建起这么大的车站,为什么有人要蹲在公园里等日结。这条铁路线跟那条街之间,隔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检票口开始排队了。他站起来背上包,朝我招招手。我跟着他往闸机走,路过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面滚动着一家劳务公司的招聘广告——画面里是整洁的车间、笑脸的工人、一排排的电脑,底下打着一行字:"好工作,从这里开始。"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跟着钱德利刷卡进了站台。
火车停在轨道上,白色的,长长的,车身上写着"和谐号"。我跟着钱德利上了车,找到座位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往窗外看——站台上的人还在走动,有跑着的,有慢慢走的,有抱着孩子的。一个穿黄色马甲的工作人员吹了一声哨子,车门开始关了。
"第一次坐高铁?"钱德利问。
"嗯。"
"那你看着窗外。"他说,"车动了别紧张,稳着呢。"
列车启动了。先是慢慢的,窗外的站台在移动,然后越来越快。站房的玻璃幕墙一闪而过,接着是空地、铁轨、围栏、树。树连成一片,然后变成了田野,远处有山,有楼房,有一块一块的绿色。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跑,只有我在往前。
我把脸贴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看不清在做什么,只觉得小,像那条街上蹲在公园里的人一样小。
我想起候车厅里那块电子屏上的招聘广告。那个整洁的车间,那个笑脸的工人——不知道那条街上有没有人真的去过那样的地方,还是说那只是另一本"员工手册",封面好看,里面的字小得看不见。
列车在加速。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让它微微地震动着。钱德利在旁边已经戴上耳机闭了眼。
我忽然觉得,跟他出来这一趟,值了。不是为了学那些"花活"——是为了看一眼这条铁路的另一头是什么样的。是在这条铁路上跑着的人,和那条街上蹲着的人,中间隔着的那段距离。
火车开进了隧道,窗外的绿色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漆黑,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着那张脸,觉得它跟刚才在地铁车窗里看到的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了。
隧道很长。我一直看着那片漆黑,没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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