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明海远从里屋搬出来一台打印机。老式的，墨盒露在外面，连着一台灰扑扑的笔记本电脑。他把电源插上，开机，打印机嗡嗡响了一阵，像是喘了几口气才醒过来。
他坐回桌前，从抽屉里抽出一摞A4纸，一沓一沓码在桌角。我站在旁边看着，那摞纸大概有两三百张，崭新的，还带着打印纸那种硬挺的纹路。
"这些是简历吗？"我问。
明海远正在往打印机里装纸，手上动作没停，头也没回地说："如果别人要长期干的话，一部分确实是简历。"
我走近了两步，桌上已经放了几张打印好的纸样。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印着"求职登记表"几个字，下面是姓名、年龄、籍贯、工作经验、期望岗位、联系电话——跟正规公司的那种格式差不多，但纸张薄一些，排版也朴素得多。
"那为什么其他的群友不打印？"我又问。
他装好纸，坐回椅子上，转过脸看了我一眼，语气很淡："因为他们是做日结。"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马克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长期"和"日结"，中间划了一条竖线隔开。
"日结的人，你给他打印简历，他拿回去第二天就不见了。他今天干完活拿了钱，明天不知道睡在哪儿，那张纸他根本不会留着。你打印三百张，发出去两百张，剩下的要么被人垫了泡面，要么从兜里掉出来被风刮走。浪费纸，浪费墨，浪费时间。"
他在"日结"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日结要什么？只要手机号。你问他叫什么，他说张三李四王五都行。你记一个号码，发一个定位，他明天来了就能上车。他干完活走了，那个号码下个月可能就打不通了。打不通就换一个，反正人总在流动。"
他转回桌子前面，敲了敲桌上那摞打印好的表格。
"长期的不一样。长期工要住宿舍，要办饭卡，要签合同，厂里要备案。你打印一份登记表让他填，手机拍一张身份证存着，发到厂里人事那边，人家才给他排床位。这些东西全靠一张纸一张纸地来，印好了比现写快。"
他抽出一张空白登记表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看。表格格式很简单，填的内容也不多——比我们深圳那边签的合同少了十几页，一眼就看得完。每个栏目都有留白，标了"必填"和"选填"，清清楚楚。
"我们这边长期活少，"明海远坐回椅子，"一个月能有一两批，每批几十个人，这些登记表留着就能用。日结就不一样，每天群里有谁算谁，人手够就行了。你让他打印简历？他嫌你啰嗦。"
我拿着那张表格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是登记信息，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本表仅用于用工备案，不作为用工合同。"那一行字印得比我们深圳合同上那些小字大一号，一眼就能看见。
"这行字……"我指了指背面。
明海远看了一眼："哦，那个，本地劳动局的要求。去年有个厂出了事，工人告到局里，说厂里拿登记表当合同用，扣了人家两个月工资。后来劳动局统一要求加印这行字，等于说'这张表不是合同，你签了它不代表你同意任何条款'。"
他说完补了一句："反正我们本来就靠手机联系，有微信有转账记录，真要出了事，比合同还管用。白纸黑字不如转账记录顶用。"
我站在那儿，把那张登记表攥在手里，觉得这张纸比我在深圳递出去的那一百份合同都干净。不是因为它字大——是因为它的背面印的那句话，是在帮工人留一条退路，而不是堵死它。
钱德利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院子的竹椅上晒太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没睡。但我注意到他耳朵动了动，他听着的，只是没有开口。
明海远坐在电脑前面开始打字，一边打一边跟我说："小董，你要是想问，我就多说两句。你看着那摞纸，觉得跟合同一样，其实不一样。这玩意就是个通讯录——有名字有号码有身份证号，厂里要核对就给他们。但不拿它来扣钱、不拿它来限制人、不拿它来抵赖工资。谁要用这玩意坑人，除非他脑子进水。"
他打完一段，存了文档，把打印机开关按亮了。机器又嗡嗡响起来，开始吐出一张一张带着墨香的表格，整齐地堆在出纸口。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地叠起来，想起深圳那间办公室里锁在抽屉里的"一百份合同"——每一份里都藏着半行看不着的小字，每一份都是"不违法但恶心"。而眼前这个老式打印机吐出来的纸，看起来笨拙、简陋，字大行稀，背面还印着免责说明。
它不如那些合同精致，但比那些合同少了一点阴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摞刚打印好的表格上，纸边微微反着光。我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一张，纸面还带着打印机滚轮的温度，暖的。
明海远站起来把打印机关了，回头问我："看够了？"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表格放回桌上。
他说："看够了就喝茶。下午还有一批日结的群友要联系，你要感兴趣，就坐边上看着。"
我回到院子那棵树的阴影里坐下来，茶杯里的散茶已经凉了，但茶叶沉在杯底，汤色比早上更深了一些，黄得发亮。
我看着屋子里明海远在整理那摞打印纸，把它们一沓一沓地码进一个塑料文件盒里，动作不快，但每一沓都码得整整齐齐。
那些纸里的每一条信息，对应着一个人的名字、一张身份证、一份生计。而在深圳，那些锁在抽屉里的合同，对应的也是同样的事。
中间的差别，只有背面的那行字的大小而已。
我端起凉茶喝了一口，味道苦，但咽下去之后有一点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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