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之后是个院子。水泥地坪,不大,摆了几张竹椅和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把老式暖水瓶和一个搪瓷茶盘。靠墙堆着几摞纸箱,箱子上贴着快递单,看不出装的什么。院子角落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晾着两件蓝布工作服,风一吹袖子一荡一荡的。
我正打量着,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人走出来,四十岁左右,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色夹克,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刚打完电话。他看见钱德利,脸上露出一个很自然的笑,不夸张、不热情,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你好,"他朝钱德利伸出手,握了一下,然后目光转向我,带着一点打量,"我是明海远,请问你旁边的这位是?"
"我店里的,小董。"钱德利侧了一下身,把我让到他前面,"跟了我快一年,带过来见见世面。"
明海远上下看了我一眼,点了一下头,没多问,伸手跟我握了握。他的手很干,手指粗,掌心有薄茧,握手的时候力度适中,不松不紧。他说:"来了就好,坐,别站着。"
他招呼我们到树底下的竹椅上坐下,转身进屋端了两杯茶出来。茶是本地的那种散茶,叶子粗大,泡在玻璃杯里沉在杯底,汤色黄亮。我接过来捧在手里,杯壁有点烫,正好捂手。昆明的早上虽然太阳出来,但风还是凉的。
"怎么突然过来了?"明海远在另一张竹椅上坐下来,翘起腿,姿态随意。
钱德利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语气也随意:"出来走走。你那边的路子,我想让小董学学。"
明海远笑了一声:"我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学的,你看这院子,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他嘴上这么说,但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那种姿态我在钱德利身上见过——明明嘴里说着"没什么",语气里却带着一点收了活儿之后那种自得。
我端着茶杯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确实是破,墙面漆皮掉了一半,地上有几处水泥修补过的痕迹,像是修补了很多次。但有一些细节——墙角堆着的纸箱上贴着不同的地址标签,有的写着"曲靖",有的写着"昭通",有的写着"贵州毕节"。旁边还有一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日期和人名,字迹工整清晰,每一天都有记录。还有一个小喇叭,挂在屋檐下,像是用来叫人的。
看起来简陋,但每一处都有用。
"别谦虚。"钱德利说,"我那条街上的活都是老一套,口口相传。听说你这边用手机群能拉到人?"
明海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口,说:"老钱,你那套口口相传没错,但是流量太窄了。一条街能覆盖多少?一公里,两公里,撑死五公里。你要招人,你得让信息跑起来。"
他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手机,解锁,划了两下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微信群聊的界面。群名叫"昆明周边找工作①群",群成员五百人,满的。他划回桌面,还有一个"②群",四百多人。再往下翻,还有三个群,加起来将近两千人。
"全都是工人?"我问。
"全都是。"他收回手机,放回兜里,"不是我建的。是工人自己拉的,拉满了一个又建一个,有人把我拉进去,别人看见我在里面,又拉我进别的群。现在这五个群,我都不记得哪个是先哪个是后了。反正每天往里面发一条"有活",就有人报名字。"
钱德利在旁边听着,没有插嘴。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眼睛却一直在看明海远的手机。
明海远接着说:"这边跟深圳不一样。你们那边厂子多,工人也流动大。这边厂子散,地方大,不靠群根本传不了信息。你发一张传单,风一吹就没了;你发一条语音到群里,五百个人听见了。哪个快?"
"那些群里面……"我犹豫了一下,"都是靠谱的?"
明海远看了我一眼,笑了。那笑容跟钱德利有时候露出来的一样,带着一点"你还是嫩了"的意思,但不算轻蔑,更像是一种过来人的眼色。
"靠不靠谱,你管不了,"他说,"你只能保证你自己发的消息靠谱。你保证一次,群里的人就知道了;你保证十次,他们就认你了。你觉得这五个群是谁帮我拉满的?是工人自己拉的。不是因为我多好,是因为他们知道我这儿发的活是真的,钱不拖。"
他说完站起来,朝屋里指了指:"我这边还有几个单子这两天要发,你们要是闲着,可以坐旁边看着。"
我跟钱德利对视了一眼。他朝我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上午,我们坐在明海远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一张桌子,一把转椅,墙上贴着一幅褪色的云南地图,桌面上摊开一本翻旧了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厂名、人名、金额、日期。明海远坐在转椅上,对着手机发语音,一条接一条:"明天曲靖那个电子厂,缺十五个,女工优先,管吃住,工资日结,明天早上七点在火车站集合。"
他发完,手机就开始震。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他挨个回,对方报名字,他记到本子上。整个过程二十分钟,十五个人凑齐了。
我跟钱德利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屋子里安静,只有明海远按手机的哒哒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哗啦响。他操作的熟练程度,比钱德利用话术表还快——不用翻本子,不用看备注,每个名字报出来他都知道对应哪个厂、什么价、哪天出发。
我看着他那本翻旧了的笔记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们那条街上的活法,跟这边好像是同一个行当,又好像是两个世界。但核心的东西是一样的——信息,信任,速度。
明海远忙完了一轮,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过椅子看着我们。他看了看钱德利,又看了看我,然后说了一句:"老钱,你带他过来,不只是来喝茶的吧?"
钱德利笑了笑,没否认:"想让他看看别处的活法。我那套东西学得差不多了,他需要看点不一样的。"
明海远把桌上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离我更近了一点。
"那你让他看吧,"他说,"反正这些东西也带不走。"
风从院子外面吹过来,那棵树的叶子又哗啦响了一阵。阳光斜斜地照在桌面那本笔记本上,翻开的页面上有一行字,我隔着桌子看见写的是:"3月21日,昭通,45人,实到43,缺2。"
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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