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坠,余晖垂落在整座秦王城。
熔金般的晚霞铺满天际,染红了连片的阙楼。青灰的城墙被镀上了一层暖红,高大的城楼巍峨而厚重,但此刻城里紧张的气氛,却压得全城静谧而沉肃。白日的喧嚣渐渐散去,长街人流渐渐稀疏,出入城的百姓排成了两条长龙,进进出出。轻风微凉,拂过街巷砖瓦,看似平静的皇城,却暗流涌动。
西城门口,日暮时分进出的百姓商旅,因南街的封禁比往日微多。谢宴带着秦阴嫚隐匿于人流远处,静静观察城门口的情况。守军依旧例行着检查,不见紧急戒严,表面一片安然。
这时,西大街幽暗的巷口阴影之中,出现了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
这位女子服饰华贵,装束典雅,稍有显露便会引人瞩目。此前她便一直派人在暗中关注着清蕙殿,心中牵挂着殿中人的安危。她是祖龙的另一位公主,因往日走动频繁,她十分熟悉秦阴嫚这个妹妹,也洞悉宫内的凶险,心知阴嫚与她只要踏出宫门,消息便会迅速传到赵晋的耳中。
清丽的容颜隐匿在暮色的背光下,她的眉眼轮廓与秦阴嫚有着五分的相似,皆是皇家与生具来的绝美骨相。她远远望向人群中的两道身影——谢宴与秦阴嫚早已换上了一身粗布衣服,脸上布满暗黄的尘土,掩去原本的容颜,混迹在稀疏的队伍之中,却无人在意他们是谁。
她静静地目送着人群中的秦阴嫚朝着城门缓缓移动,心底藏着一份担忧。可她什么都做不了,不敢近前,不可吱声,只能静静地隐匿于街巷的深处,久久不曾离去。
此时谢宴二人并未注意到这道深邃的目光。
城门无恙,谢宴掸去衣袍上的尘土,神态如常。小公主秦阴嫚调整呼吸,收敛神色。二人混入稀稀疏疏的人群,气定神闲,稀松平常地通过守军核验,而后大摇大摆地踏出皇城。
出城约莫百步,二人不约而同停下,驻足,回望着身后高大巍峨的城楼。高耸的城墙气势依然,那座夺命的牢笼,已然被弃之身后。旷野的劲风扑面而来,可两人不敢久久驻足,随即回过头一路向西。
一炷香过后,二人一路西行,已经远离城关的喧嚣,不闻城中的车水人流,只闻旷野的鸟语蝉鸣。
道旁排着高大的老树,树荫铺满了地面。谢宴此时缓缓停步,望向侧身倦意正浓的秦阴嫚,轻声细语道:
“累不?我们歇歇。已经逃出皇城,不必如此紧张。前路已安,正好思索,择一条稳妥山道,遁入秦岭深处。”
一路惊魂的秦阴嫚,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抬眸望向谢宴,眼底里浮起了一抹暖意:
“我知道。方出城门惊魂未定,我的心一直悬着,神情久久不敢松弛。谢谢你,护我、慰我,有你,我才感觉到踏实。”
短暂歇息,二人远眺南方。
皇城以南的这片群山,民间称南山,终南山,古文说终通崇,或是崇禹发迹于此,故而得名。山脉连绵不绝,一望无际。远处天空异常的湛蓝,团团的白云萦绕在座座的峰峦之间,重峦叠嶂的深绿、层层叠叠的树木,在黄昏的余晖之下,犹如一片深色的海洋。连绵起伏的山脉犹如一条长龙安静地横亘在南边的天际。
谢宴目光落在前方一条岔开的小路,那正通往南山山脚。
“走那条小路,我们准备往南山靠拢。”
二人随即踏上了这条僻静的小路,稳稳向着南山行进。皇城西出的官道本就在渭河的南岸,无需渡过滚滚的河水。荒野寂寥,沉沉的暮色渐渐下压,夜色渐渐浓郁起来。农人常说,夜里户外有狼兽出没,万万不可露宿野外。
天边的夕阳一点点,一点点,落下了山头。
二人不敢停留,借着稀稀疏疏的微光一路前行。
视线远处,一座土祠赫然出现在路旁。
雍秦时期郊野多设社祠,用来祭祀土地。这间祠庙荒废已久,院墙残缺,木梁朽损,院内杂草丛生,到处蛛网漫布,好在屋舍的墙体完好,遮挡夜风不成问题,亦可隔绝夜晚的山野猛兽。
此时赵晋刚刚入城,他们出城的消息尚未泄露,眼下正是二人逃亡的最佳时期。
谢宴环顾四周,对着阴嫚低声细语:
“荒郊野地,四下无人,夜有豺狼,惟此稍安,我等便以此落脚。”
阴嫚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夜色愈发的昏沉,天地彻底归于黑暗。两人轻步,缓缓地走进了这座破败的土祠中,生起了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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