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西下，二人踏出西宫承天门。褪去了内侍的衣物，换回了随身携带的便服。
谢宴快速扫视街巷后，转头望向阴嫚，与她权衡了利弊。南大街人流繁杂、鱼龙混杂，是城中最好的隐匿屏障，借市井人流混出南门，是眼下唯一稳妥的生路。为避开沿街官兵巡查，二人没有贸然涌入闹市，就近寻了一间临街的僻静酒肆短暂落脚。
稍作停歇，谢宴步入集市，购回了两套平民的粗麻布衣。二人在酒肆内室悄然换装，褪尽世家气质与宫廷痕迹，一身布衣朴素如常，倘若融入市井，便无半点引人注目的观感。
换装之后二人走出酒肆，整条街巷的气氛骤然肃穆。
沿街百姓尽数面南肃立，无人喧哗，无人走动，整座长街死寂沉沉。深宫隔绝音讯，二人直至此刻才知晓 —— 雍秦祖龙梓宫，正驾临常安，进入城内。
二人敛气静立，无半分异动。谢宴目光沉稳地扫视四周的亭卒与围观百姓，确认无人在意他们，才顺势抬眸，望向南街城门方向驶来的仪仗。
长街尽头，素幡垂地，车马肃穆。
那一具漆黑厚重的梓宫，在浩浩仪仗的簇拥下缓缓前行，闯入视线的刹那，秦阴嫚瞬间浑身僵住。
所有呼吸、思绪、脚步，尽数停滞。
那是她的父皇，是那位横扫东方、定鼎雍秦基业、一生护她、爱她的君王。那个昔日高高在上、执掌万里河山的人，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声无息，再无半分的威仪，半分对她的温柔。
刺骨的悲凉，瞬间涌入她的五脏六腑。酸涩堵满喉咙，温热的泪水猛然冲上眼底，她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从小长于深宫的她，见惯百官的簇拥，却从未有如此刻这般的心如刀割。万民俯首，全城迎棺，这场盛大的国丧，于万千百姓而言是致敬祖龙，于她而言，是送别至亲，是永世的天人相隔。
可她不能哭。
长街之上耳目众多，巡视不断的官兵，往来不绝的亭卒。只要她滑落一滴眼泪、露出一丝哀色，马上会被盘查，她的身份就会立刻暴露。与谢宴拼死逃离深宫的所有努力，顷刻间便会付之东流。
撕心裂肺的痛楚中，秦阴嫚咬紧唇瓣，硬是将所有的哭声、泪水、崩溃的情绪压于心底。她垂着眼，稳了稳身形，伪装成寻常观礼的百姓，表面平静如常，实则内心却寸寸碎裂。
身侧的谢宴，心绪亦是翻涌不断。
他很清楚，祖龙宾天，雍秦的擎天支柱崩塌，接下来的便是宗室屠戮、朝堂大乱，常安的浩劫近在眼前。眼前这具梓宫入城，便是盛世的落幕、乱世的开始。
看着身侧强行克制、身躯微微发颤的少女，谢宴心底一片沉软。他知道她的煎熬，知道她扛着的这份灭顶的丧亲之痛。
灵驾缓缓前行，沉闷的车声碾过长街，也在一遍遍反复碾压着秦阴嫚那颗已经破碎不堪的心。
不多时，二人看清了南门的布防。梓宫入城是礼制当前，南门全线封锁，重兵列阵、甲士林立。
原定的出逃计划，必须临时改变。
谢宴当机立断，抬手微示，带着隐忍沉默的秦阴嫚，沿着人流的边缘默默地撤离主干道。
一路走着，阴嫚始终步伐端正、神色淡然，将所有绝望与悲恸死死地摁在心底。无人清楚，这个看似平静的少女，刚刚亲眼送别了她亲爱的父皇，送别了那个曾经庇护了雍秦的帝王。
片刻之后，他们躲入了无人往来的一处僻静角落，周遭喧嚣尽数散尽。
无人窥探，无人注目。此刻，秦阴嫚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崩裂，苦苦支撑的所有伪装、坚强、克制，轰然崩塌。
她肩头剧烈颤抖，积攒许久的泪水像洪水一般瞬间倾泻，猛然扑向侧身的谢宴，破碎的哽咽声终于挣脱桎梏。
“谢宴……”
“是父皇…… 我真的看到了……”
她把头埋进他的怀里，哭声压抑而又绝望，带着少女彻骨的无助。
“他走了…… 雍秦的天塌了，护我的人没了…… 从今往后，我什么都没了……”
轻风穿巷，拂过墙角，吹散了长街残留的肃穆，也容纳了她所有无处安放的脆弱。
谢宴轻轻收了收双臂，温柔而坚定地扶起颤抖不止的少女，掌心缓缓地轻拍着她的脊背，没有多余的劝慰、多余的关心。他深知，此刻所有的言语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唯有安稳的陪伴，方能稍稍抚平她那彻骨的悲恸。
待她哭声稍缓，谢宴方才压低嗓音，字字沉稳地笃定：“你不是一无所有。”
“祖龙虽去，可你有我！”
“乱世将至，命如草芥，我若不死，便当护你，我既立誓，便以命为盾，谁若害你，我必以命相搏！”
秦阴嫚埋在他的怀里，渐渐地收住了哭声，急促而紊乱的呼吸慢慢平复了下来。汹涌的悲戚依旧盘踞于心底，可那濒临绝望的死寂，终究被填入了一道稳稳的底气。
她慢慢直起身，胡乱地拭去脸上的泪痕。泛红的眼眸依旧写满了哀戚，但铿锵的承诺，却让她已然褪去了方才的崩溃。
绝境之中，从无沉溺悲痛的资格。
黄昏的沉寂渐渐侵染了整座常安的城楼，暮色四合，遮掩了街巷的肃穆，也隐匿了两人的身形。城中各处守卫愈发森严，国丧礼制之下，全城的戒备愈加严密，若是再犹犹豫豫，他们将无半分出逃的空隙。
谢宴抬眸望向昏黄的夕色，目光沉凝，快速在心中复盘局势。
南门彻底封禁，主干道尽数被官兵把控，白日所有出逃的路径尽数作废。如今唯有趁着仪仗掩护，探寻外城的其他城门，方有一线生机。
他收敛心绪，转头看着阴嫚，轻声道：“我们情况紧急，略作休整，立马动身。”
前路凶险异常，乱世的序幕已然开启，常安的一片繁华，也即将谢幕。
二人收敛心神，压低身形，借着缓缓行进的仪仗，悄然朝向西城城门，稳步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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