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晨露沾叶,一派的宁静与祥和。道旁连片的麦田青黄参半,层层的麦浪随着轻风舞动摇曳,远近的村庄散落有致,炊烟缓缓地升起,田间农人忙碌依然,阡陌之间矗立着零零散散几具藁人,万里原野皆是一片宁静的乡野景象,没有王城半分的肃杀之气。
可这般宁静的气息,半点安抚不了谢宴那道烦躁的心绪。越是往北,王城越近,他胸腔内的压抑与沉重愈发浓烈。
田间小径上只有稀稀疏疏的行人。而此刻独行,周边越是宁静,谢宴越能感到狂风暴雨来临前的压抑。乡野的祥和皆是一片假象,而那座矗立在渭水之滨的巨城内,必然暗流汹涌、危机四伏。
一路疾行不到两个时辰,就见到了熟悉而宽阔的直道。谢宴踏上了厚实的官道,又向东走了两炷香,巍峨磅礴的皇城终于浮现于眼前。青砖灰墙连绵不绝,好似锁尽了天下风云。
谢宴伫立于宏伟的城楼之下,望着熟悉的高大城墙,昔日恢弘盛世的气势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呼吸发紧的森森阴寒。
时至正午,烈日当空。常安西门外车马人群,川流不息。车辆与马匹居中通行,出入的人群排成了两列蜿蜒的长龙,人虽多却不错落有致。燥热的空气里,没有市井的寻常喧闹,只剩下压抑的躁动,每个人皆是神色紧绷、步履局促,整座城门与道路都笼罩在极度压抑的氛围中。
尚未进城,谢宴便已察觉,如今的常安城防早已今非昔比。守门士兵至少比平时多了三倍,个个披甲执锐、神情冷厉。他们手持的戈矛,在炎炎的烈日泛着刺骨的寒光,人人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过往的百姓。盘问、核验、检视路凭一遍遍地进行着,百姓稍有迟疑便会被士卒厉声呵斥、阻拦盘查,整座城门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高墙之上,若干巨大的榜文醒目异常,伴着午风地吹拂,簌簌作响,榜文之上的笔墨凌厉刺眼。其中两幅画像非常熟悉,赫然就是高贵的嫡公主 —— 秦阴嫚。
城门两侧排队的百姓不敢高声,只能窃窃私语。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先生望着榜文,满脸忧虑,低声叹道:“这几日的城关一日严过一日,从前只草草一瞥,如今连寻常乡民都要细细盘查,来往的商贩更是滴水不漏。但凡有点不耐烦的都会被抓走审问!”
身侧的另一名行旅也紧蹙着眉头,小声接话:“何止是严查,我听闻城中最近风声极恶,宫内巨变,朝堂动荡,只是无人敢公议罢了。”
这时,闲言碎语传到了谢宴的耳中,他心里沉重,终于知晓真相,朝廷的清算已铺开,对于宗室子弟的抓捕与搜寻无孔不入,山中十几日,外界已天翻地覆,实局远比预想凶险百倍。
他跟队伍缓缓移动,烈日下长长的队伍让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历经严苛的盘查,滴水不漏的核验,谢宴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无精打采地踏入了常安的城门。
入城不久,谢宴便感到满城压抑沉闷的气息,他稳了稳心绪,褪去了刚刚的无精打采。
常安大街:繁华依旧,人流依旧,可街巷之间却是人人低眉敛目、行色匆匆,全无往日的喧闹烟火,只剩下乱世高压中的拘谨与惶恐。
整日的赶路与城门的盘查,使得谢宴身心疲惫。他寻了街边一间还算热闹的市井酒肆,选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坐下,佯装是过路休憩的寻常旅人,默然端坐,静听满座食客的闲谈,一点点拼凑着这些日子里,常安朝堂惊天动地的剧变。
邻桌的两名商贾相对而坐,难掩心中的愤愤不平,压着嗓音,窃窃私语:
“谁能想到!先帝灵柩入城第二日,丞相便与赵晋联手拥立,登基的新君竟是那位不学无术的十八公子!”
另外一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心中充满悲愤:“新君昏聩,不理朝政,竟将天子玺印、朝政大权尽数交付内侍赵晋!一介宦臣,竟独揽大权,把持宫禁,何其荒谬!”
旁侧一桌食客更是咬牙扼腕,低声斥叹:“荒谬的何止于此!这十几日,先是十数位公子在常安街头被集体斩首,而后十多位公主、数位公子也在杜县被腰斩。无耻赵晋,昏聩秦亥,怎敢如此肆意屠戮天家血脉!”
更有人轻声叹息,满是无力:“还有三位公子,为保全府中子嗣、族人性命,竟被逼得自请殉葬。如此贤良,竟难逃劫难,这朝堂,这雍秦已回天乏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含悲、句句带怒。
更有人压低嗓音,道出了令人最痛心的消息:“朝中已然发出加急诏书,快马北上,直指北地的大公子与上将军。北疆重兵在手,一纸诏令,恐是忠良蒙尘,公子罹难!”
席间又有人补充,语气唏嘘与忌惮:“王都之外,尚有两位公主趁乱逃出,现不知何处,或是先帝有灵,庇佑她们。”
谢宴听罢理了理思绪:两位公主在逃?一位是阴嫚,还有一位?不管是谁,此时赵晋定然发狂,全力追捕,联想城墙之上的那道檄文,恐怕此时的通缉早已发遍全国。如此危机,谢宴此刻又想起了另一个骇人听闻的秘密组织 —— 冥台,它的组成是祖龙最忠诚的手下,是一群专门负责暗杀、截杀、搜集情报、追寻搜捕、策反侦查……执行特殊任务的人。冥台一旦被赵晋掌握,我和阴嫚还能躲去何处?他抖了抖身子竖起耳朵,又静静地倾听着食客们的低语。
终于他听到了一条振奋人心的消息,赵晋畏惧祖龙,竟把冥台的核心力量换成了他自己的人,谢宴喜不自胜:赵晋的那帮酒囊饭袋,平日只会在大街上调戏妇女、吃霸王餐、收取保护费。让他们欺男霸女还行,去干追寻搜捕的事情不把自己弄丢了就算好了。
谢宴收了收心神,不再关注酒客的闲言碎语。
然而,这一桩桩、一件件残酷真相,在市井默默流传。
满座食客听闻暴行,酒肆之内渐渐陷入了一片死寂。无人高声怒骂,无人仗义高亢。所有人或低头闷酒,或蹙眉长叹,眼里充满了无力的悲愤。
然而百姓心知:如今朝堂昏暗、奸佞当道、宗室蒙难、忠良受怨、暴政压世。然强权悬顶,人人自危,这满室的沉默便是最好的回应。无声的控诉,是对雍秦彻彻底底的失望,失了民心的雍秦,离灭亡还远吗?
谢宴静坐角落,将所有流言、所有悲愤、所有凄惨尽入耳中,刻于心底。
他与阴嫚隐于深山,苟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宗室的凋零、忠良的被害、万民的沮丧、朝堂的倾覆,一遍又一遍地冲击着他的灵魂。
满腔的不甘与愤懑汹涌翻滚,几近爆发。
最终他还是摁住了躁动的心绪,缓缓地闭上了眼,默然端坐席间。
“雍秦将崩,楚汉大战即将开启,乱世保全阴嫚和我才是首位。他日若寻到那位公主、救下遗孤,我们便一起隐居山中,以待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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