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岭集市的烟火,缓缓地消散在田埂小路的尽头。
谢宴携带着满满包裹的物资,行至山口,昨夜栖身的那座破庙依旧立于荒坡之上,断壁荒草,寂寥无人。
他未着急进山。
经过清晨集市中税吏盘查一事,他的心又彻底绷紧了一分。乱世中逃亡与隐居,最忌讳的就是因为大意被人尾随而至。谢宴久久驻足,目光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附近的前后山道、四方林壑。
他平缓呼吸,静静地探听着远处,山野四周空空静静,没有听到杂乱的异响、也没有发现鬼祟的人影,确定无人跟踪后,他方才稳下脚步,纵身走入密林山涧,小溪细水潺潺,谢宴沿着涧溪缓缓地前行,步行数里后,那方熟悉的青石尽收眼底。
时近正午,炎日当空。
密林深处光影散落,他顺着山坡,缓缓行至崖穴前,停住脚步,轻声呼唤:
“阴嫚,你在没?出来帮下忙!”
洞中沉寂一瞬,随即一道轻盈身影骤然窜出。
阴嫚孤独地守着营地,蛰伏半日有余。四周寂静到了极致,竟无半点活人声响,只有稀稀落落的鸟语虫鸣,山林风声。因大半日无人相伴,她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铭记着谢宴的嘱托,一步也不敢踏出。
此刻谢宴归来,阴嫚心神焦灼已久。初见时,她拧巴着双眉,满心不悦。然后,转眼一瞬又化作如了释重负的欣喜,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她带着几分嗔恼,轻声对着谢宴牢骚:
“真难受,一个人整整躲了大半日,总算等到你归来。一切都顺利吗?”
谢宴卸下肩头沉重的包裹,轻轻将其置于青石之上,语气平和而严肃:
“清晨时分,我出山往东到达了南岭镇,步行大约一个半时辰,南岭今天大集,人来人往,镇口遇到了蓝田县城来的税吏,一番盘问,我用到了先帝赐予、伪装身份的木传,只是我临时刻上了时间,还好一切顺利。我估你我需求已够,你来看看,还缺什么东西?”
阴嫚疏了疏心绪,而后又想起心心念念皆是故土常安,当即凑近谢宴身旁,追问起城中的近况,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谢宴据实而言,不曾虚掩:“今日南岭人流繁杂。采买一路,我观市集,未见通缉榜文,亦无常安流言。”
阴嫚听到回答,神情松懈了一阵。
然而一瞬间,谢宴的转折,便让她刚放下的心绪又再度紧绷:“市集偏远,消息滞塞。镇上无事,却非王城安稳。朝堂动向、城内局势,宗室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时值五月,深山林木早已枝繁叶茂。
正午的终南山,风清日朗,万木葱郁,新绿层层叠叠地覆满群峦。暖风穿谷,拂动林叶,簌簌如细浪翻涌。林荫之下,野花如繁星点缀,清香扑面,飞鸟穿梭林间,啼鸣响彻山谷,悠长回转。
白日深山无尘无嚣,山水静好,难得一处避世隐居的清雅福地。
如此时光,是二人舍命逃亡以来,最踏实,最闲适的片刻宁静。
片刻后,两人退去轻松,压下心中的畅然。
俯下身子,解开包袱,逐一清点着采买的物资:干粮、粗布、换洗衣物、被褥、绳索、猎弓箭矢……
清点完毕,他们再分门归类好后,藏入穴内深处。
除了吃食,整月生计之危机尽数消解。乱世流离之间,足够的物资,便是逃亡与隐匿之人立足于深山的底气。
日悬头顶,谢宴又记起昨日布置的陷阱,他留下阴嫚,下了山坡,遂独自进入林中兽道,逐一检查,却一无所获。
于是他逐个恢复,重新沿着山涧小溪前行,直到青石出现,才缓缓爬上山坡,回到崖穴青石之上。
二人就地开灶,收集周边枯木后,生起袅袅青烟,坐对青山翠谷,静享片刻清闲。没有追兵压迫,没有颠沛之苦,山风徐徐,林影悠悠,寻常一顿粗简午饭,竟也生出几分岁月安好的体验。
饭后无事,二人静坐青石,从容商议后续计划。
阴嫚困守深山深知不可长久,唠唠叨叨,言语间带着无奈:“山林野人,与世久绝,你我便不知外界局势。”
谢宴颔首,目光望向北方的常安,沉声道:“没错。欲知天下动静,必须再入常安。”
他稍作沉吟,望向阴嫚,似是做了决断,言道:“你我逃离王宫,赵晋必然得知,近日城门查验,巡逻盘问必然倍增,若要入城还需数日,待风声渐松,我方可再入王城。”
阴嫚心知常安危局,于是默然点头应允。
计划搞定,二人倦怠渐生。正午暑气散尽,林间阴凉沁人,正合二人休憩。
入崖穴后,两人静卧午休,小憩酣甜。
烈日渐西,山中景致悄然流转。广袤的山谷被浓密的林荫铺漫成一片清幽之地。林风柔缓,空山寂寥。无人烟惊扰,无车马喧嚣,南山深处犹如世外秘境。
待到暮色降临,二人神醒起身。
崖穴之外,夕阳暮色铺落群峦,青绿山林镀上一层暖金柔光,远近山峦层次分明,绚烂温婉。归鸟投林,风声渐柔,白日的鸟兽啼鸣慢慢沉寂,山野归于温柔静谧。
转瞬入夜。
繁星弦月悬于夜空,星辉遍洒深谷。山谷的暮色归于沉暗,林海连绵起伏,暗影沉沉,唯有星光点点、晚风习习。
昼夜交替的深山,各有颜色。夜色微凉,南山温润的恬静,让连日奔波的二人,心神放空。
弦月渐中天,阴嫚疲惫安歇。
崖穴之内寂静无声,唯有穴中的微火,伴着山风穿洞轻轻摇曳。
谢宴并未入眠,独坐青石,趁着四下寂静,细细揣摩着数日后的回城计划:轻装简行,携带少量干粮、水囊与碎银,多余物资由公主藏匿于洞穴深处。如遇盘查、行人问询,便说自己是雍城去武关投亲。木传紧随胸前,方便瞒过城门守军与街道差吏的核查。
夜色渐深,幽暗的山林静的只闻野兽的啼吼。
就这样平静的生活便是数日匆匆而过。逃离常安的第十五日清晨,万事齐备,诸事皆宜。
临行前,谢宴再次嘱咐阴嫚:“此行打探需耗时数日,因我身份隐秘,赵晋不知。若我未归,你且安心留守山中即可,前日嘱托,你当一一记下,夜里微凉,需要只可微火,火烬需置于洞穴深处,白日开灶需找隐蔽之处,小心烟柱暴露行迹!”
阴嫚心知自己若去王城反倒平添了麻烦,于是肯定地点了点头。
朝阳正好,谢宴动身出山。那座暗流涌动的秦王城耸立于渭水河畔,他孤身北上,只为求得乱世的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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