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苏家。
这一夜,苏府张灯结彩,正厅摆下三十桌。
来的都是江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不是来贺喜的。
他们是来看热闹的。
看什么热闹。
看苏家那个赘婿,怎么被人当众扫地出门。
三年前,马逸安入赘苏家。
人人都说,这是天大的造化。
马家二十年前满门被封,他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攀上苏家,是捡来的命。
可没人知道,这三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苏家的下人,往他碗里吐过口水。
苏家的门房,冬天不给他炭,夏天不给他扇。
府里的丫鬟,见了他绕道走,像躲什么脏东西。
他都记着。
一笔一笔,记在骨头里。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
每一天,每一口唾沫,每一句冷话,他都数得清清楚楚。
马逸安站在正厅中央。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与满堂的锦衣华服,格格不入。
三年前入赘,他穿的是这身。
三年后被叫来退婚,还是这身。
衣没换,人没换。
变的,只有今晚这一场要见分晓的局。
主位上,苏振海端起酒杯,没喝,又放下。
他看了马逸安一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马逸安。”
苏振海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堂一静。
“三年前,你入赘我苏家,说是报恩。”
“这三年,你吃我苏家的,用我苏家的,可曾为苏家做过一件事。”
堂下有人低笑。
“一个废人,能做什么。”
“就是丹田都碎了,还当自己是个爷。”
马逸安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像一根桩子。
苏振海从袖里取出一纸文书,往桌上一拍。
啪。
那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正厅里,格外刺耳。
像是刻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这一声。
“这是我苏家的退婚书。”
“今日当着满堂宾客,把这字签了。”
“签了,你与我苏家,两清。”
那一纸退婚书,红底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上头列了三条。
其一,马逸安丹田尽碎,已成废人,不配为苏家婿。
其二,自今日起,马逸安与苏家断绝一切往来,生死两不相干。
其三,马逸安净身出户,苏家所赐,分毫不许带走。
最后一行,是温卿的落款。
字迹娟秀,却签得格外用力。
温卿站在苏振海身后。
她低着头,谁也看不清她的脸。
只有递退婚书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没人看见。
马逸安看见了。
他看见她的指节,白得没有血色。
他看见,她咬了下唇,咬出浅浅的牙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洞房那晚,她也是这个姿势,抖着给他倒了杯茶。
那时候,她的手也是这么抖的。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被人按着的。
马逸安没有伸手去接。
他站在原地,忽然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三年了。
从入赘那日起,他的丹田就像一口枯井,死气沉沉。
可就在刚才,那口枯井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像冰裂了。像雪化了。
像二十年前,马家老宅那场大火,又烧了起来。
一股热流,从他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来。
那股热流滚过的地方,他的骨头,一寸一寸,热了起来。
他的皮肤底下,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古铜色。
这热流,他认得。
那是圣体的血脉被封印压了二十年,此刻,正一寸一寸,冲破那道无形的锁。
他听见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像春冰解冻。
他的皮,他的骨,他的筋,都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三年废人,三年屈辱,都抵不过这一瞬的滚烫。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三年来,这心跳,他一次也没听过。
他缓缓握了握拳。
掌心传来一股沉甸甸的力道,像握住了一座山。
他忽然明白,这三年的丹田,不是废了。
是被那一道封印,死死锁着。
锁了二十年,今夜,裂开了第一道缝。
而这一道缝里漏出的力气,就够他碾碎眼前这满堂的笑声。
“原来如此。”
马逸安低声说了四个字。
满堂的人都没听清,也不在意。
他们只当这个废物被逼到绝路,要开口求饶了。
“怎么,不敢签。”
苏振海冷笑一声。
“你一个丹田尽碎的废人,离了我苏家,还能活几天。”
堂下哄笑起来。
“苏老爷慈悲,留他一条狗命。”
“就是换了别家,早把他撵出去了。”
“听说他当年也是北地马家的人。”
“马家。二十年前就灭门了,哪还有什么马家。”
马逸安忽然抬头。
他这一抬头,堂下的哄笑声,莫名地小了一半。
他的眼睛,很静。
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可那冰面底下,有东西在烧。
“退婚书,我收了。”
马逸安说着,伸出了手。
苏振海笑了。
温卿的身子,却是一僵。
马逸安没有去接那张纸。
他抬起右手,平平地往那张退婚书上,按了下去。
不是接。是拍。
一掌落下。轰。
一声闷响,那张红底黑字的退婚书,在他掌下,碎成了漫天的纸屑。
碎得那么彻底,像三年来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一掌里,炸开了。
满堂死寂。
苏振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一个丹田尽碎的废人,怎么可能,拍得出这一掌。
这一掌的力道,震得整张红木主桌,都移了半寸。
温卿猛地抬头,眼睛睁大。
她看着那漫天纸屑,脑子一片空白。
这三年,她听够了家里人的话,以为他是个废物。
可就在刚才那一掌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三年,错得离谱。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堂下三十桌宾客,几百号人,齐齐没了声音。
有人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
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偷偷往后缩了半个身子。
有人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主位旁的老管家,手里的茶壶,哐当掉在地上。
门口候着的家丁,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远处一个商人模样的人,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更远处,一个曾当众啐过马逸安一口的老者,脸色煞白,手里的筷子,抖成了两根苇子。
那一掌拍碎的,哪里是一张纸。
是苏家三十年攒下的脸面,和满堂看客嘴里的笑话。
“这……这怎么可能。”
苏振海的声音,抖了。
“你不是……丹田碎了吗。”
马逸安收回手,掸了掸衣角。
“丹田碎了。”
“可这巴掌,是你先给的。”
他抬起眼,看定苏振海。
“三年前,你们把这巴掌,打在我脸上。”
“今夜,我原样还你。”
他转过身,扫过满堂宾客。
“三年前,你们当我是条狗。”
“我这身骨头,从来不是软的。”
满堂的人,没一个敢接话。
马逸安抬脚,往门外走。
身后,苏振海猛地站起来。
“马逸安。”
他声音发颤,却强撑着。
“你敢走。走出这个门,江城没你的容身之处。”
马逸安头也不回。
“三年前,你敢把我踩进泥里。”
“今夜,我为什么不敢把你苏家的脸面,踩回去。”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温卿。”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温卿身子一颤。
“退婚,是你苏家提的。”
“这婚,我退了。”
“可这笔账,从今夜起,我马逸安一笔一笔,跟苏家算。”
话音落下,他跨出苏家大门。
夜风卷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旧衣的灰。
堂上,苏振海还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温卿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江城……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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