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温卿原本已经睡下了。
可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心里总像是悬着一块石头。
白日里,父亲那张扭曲的脸,一直在她眼前晃。
还有那些被派去杀马逸安的亡命之徒。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披衣起身,想去找父亲问个清楚。
她不想再像从前那样,稀里糊涂地活着了。
这些日子,她看清了太多东西。
那纸婚约,是个局。
她自己是一颗棋子。
父亲那张慈爱的脸,底下藏着什么,她不敢再骗自己了。
她要去问个明白。
这三年,她装聋作哑得太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真的什么都不在乎。
可今夜,她不想再装了。
她想把这一切都问清楚。
哪怕答案是她最不想听的那种。
苏家书房,还亮着灯。
温卿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外。
刚要敲门,却忽然听见书房里传来父亲和管家的对话声。
她下意识地停住了手。
“老爷,那马逸安太邪门了。”
“三十多个人,都没伤得了他一根寒毛。”
管家的声音带着恐惧。
“废物。”
苏振海怒喝。
“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杀不死的人。”
“你去把暗血堂开价最高的那个金牌杀手给我请来。”
“这一次我要万无一失。”
管家迟疑了一下。
“老爷,那金牌杀手出手,可是要见血的……”
“而且他还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要先见到温小姐……”
暗血堂的金牌杀手。
那是连苏家都不敢轻易得罪的存在。
据说那人出手,从没失过手。
他杀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
而他要的价码,也从来不是银子能衡量的。
他要的是更值钱的东西。
比如苏家那点见不得光的秘密。
又比如,苏家那个养了十八年的女儿。
温卿站在门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着,一下比一下重。
“老爷……那杀手说,他要温小姐,作为交易的添头……”
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温卿的耳朵里。
添头。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原来,她在父亲眼里,连一个正经的价钱都不值。
她只是买卖里顺带搭上的一件东西。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苏明远被当众拆穿时的狼狈。
那时候,她心里还有一丝对这个家的不忍。
可如今,她连那最后一丝不忍,都散干净了。
一个能把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女儿,当作买卖添头的父亲。
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这十八年,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可原来,她从来就没有过选择。
管家的话还没说完。
温卿就一把推开了房门。
门砰地撞在墙上。
书房里,苏振海和管家都愣住了。
温卿站在门口。
脸色煞白,眼眶通红。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
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男人。
“爸。”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要把我当作交易的添头。”
苏振海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先是慌乱,接着是恼怒。
“你……你偷听我说话。”
他猛地站起来。
“大人的事,你一个丫头片子插什么嘴。”
“退婚是为了苏家。”
“现在杀那个废物,也是为了苏家。”
“你身为苏家的女儿,为苏家牺牲一点又算得了什么。”
温卿看着他。
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原来你从没当我是女儿。”
她一字一句地说。
声音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我在你眼里,从来就只是一颗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苏振海被她说中了心事。
他恼羞成怒。
“你胡说。”
“你是我苏振海的女儿。”
“我养了你二十多年,你现在竟然为了一个外人顶撞我。”
温卿惨然一笑。
那笑比哭还难看。
“外人。”
她摇了摇头。
“爸,这三年,到底谁才是那个外人。”
“是马逸安。”
“还是我这个,被你和这个家当棋子摆布的我。”
她说着,眼泪掉得更凶。
可她的背却挺得更直。
她想起这十八年,自己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表面光鲜,锦衣玉食。
实际上,却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父亲从不让她出门,从不让她见外人。
小时候她不懂,只当是父亲的宠爱。
如今她才明白。
那根本不是爱。
是圈养。
是把她当成一件值钱的货物,圈养起来,等着哪一天卖个好价钱。
她又想起那纸婚约。
想起那白纸黑字写着的二十多年前的落款。
想起族谱上,那三个被涂掉的字。
原来她温卿,从来就只是一个局。
一个被养在深宅大院里,等着被用出去的局。
“这些年来,你对我有过半点真心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发烧的时候,你在哪。”
“我难过的时候,你在哪。”
“我被人指指点点,说我是赘婿之妻的时候,你又在哪。”
苏振海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当然答不上来。
因为这二十多年,他压根就没把这个“女儿”放在心上。
他要的从来就只是马逸安这个马家遗孤的身份。
而温卿,不过是拴住这个身份的一根绳子。
温卿看着他那张哑口无言的脸。
心里最后一点念想,也彻底地凉了。
她擦干眼泪。
“这个家,我不要了。”
她轻声说。
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背对着苏振海,最后说了一句。
“从今往后,我温卿,和你,和这个苏家,一刀两断。”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苏振海脸色铁青。
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温卿走在长廊里。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碴上。
冷从脚底一直窜到心口。
她终于看清了。
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男人,从来就没有把她当女儿。
她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用得上的时候摆出来,用不上的时候随手弃掉。
夜风从长廊那头吹过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可她的心却异常的平静。
因为她终于不用再骗自己了。
从今往后,她温卿只为自己而活。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
天下之大,似乎哪里都是陌生的。
可她不怕。
因为从这一刻起,她终于不用再讨好谁了。
哪怕是流落街头,睡在桥洞下,也比在那个金丝笼里强一百倍。
她忽然觉得,脚下的步子轻快了不少。
原来,卸下那层“苏家女儿”的壳,是这么轻松的一件事。
她一步步走出了苏家的大门。
门外,月色清冷。
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漆的大门。
那扇门,她进进出出走了十八年。
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踏进那扇门半步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茫茫的夜色里。
夜风拂过她的脸,凉凉的。
可她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因为她终于自由了。
这一夜,苏家的长女温卿,死了。
而另一个崭新的温卿,正在这片夜色里慢慢地醒来。
从此,这江城,少了一个温顺听话的苏家长女。
多了一个为自己而活的温卿。
而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的账,才刚刚开始。
她裹紧了身上的单衣,走进更深更浓的夜色里。这江城很大,可今晚,她却觉得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
夜风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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