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深夜。
马逸安关了柴房的门,盘膝坐在草堆上。
这几日,苏家出奇地安静。
他打了苏豹那一场,苏振海竟然没有立刻发难。
只是府里的气氛,愈发地紧了。
下人们见了他,绕得更远。
护院们见了他,眼里带着忌惮,又带着怨毒。
马逸安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寂静。
苏振海不会善罢甘休。
他只是在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
而马逸安,也在等。
等自己的身子,更强一分。
今夜,他要做的,是把炼皮三重,彻底稳固。
炼皮一重,退婚夜封印自解,破了。
炼皮二重,他靠的是那点漏出来的圣体血脉,慢慢磨。
到了今夜,那层薄薄的皮,已经到了一种临界。
再往前一步,古铜色就能彻底浮出来。
那是炼皮三重,成了的标志。
马逸安闭上眼,调匀呼吸。
体内的热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络,缓缓地向四肢百骸渗去。
那热流,一寸一寸,浸润着他的皮。
他的皮肤,开始发烫。
像是有一炉炭火,在皮肉底下慢慢地烧。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来。
沿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他没有停。
炼体这条路,没有捷径。
每一重,都得用血肉,一寸一寸地熬。
炼皮一重,熬的是那点漏出来的圣体血脉,把死去的皮肉,重新唤醒。
炼皮二重,熬的是热流一遍遍地冲刷,把皮磨厚,磨韧。
到了这三重,熬的就是最后一层火候。
要让那热流,把皮肉里最后一丝杂质,都逼出来。
逼得干干净净。
逼得那皮肤,从里到外,透出一层铜铸似的光。
这过程,极疼。
疼得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每一寸皮。
可马逸安咬紧了牙,一声不吭。
三年,他在苏家,挨过的打,受过的辱,比这疼一百倍。
他都挺过来了。
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热流越来越盛。
终于,在某个瞬间,他觉着自己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绷紧了。
他睁开眼,低头看去。
他的手臂,那层原本普普通通的皮肤,此刻正泛起一层极淡的、极薄的金色。
那金色,从皮肉深处透出来。
不亮,不刺眼。
却沉得像是一层铜铸的膜。
古铜色。
炼皮三重,成了。
马逸安缓缓握了握拳。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皮,和几天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层皮,绷得极紧,又韧得惊人。
寻常的刀剑,砍上去,怕是连一道白印都留不下。
“炼皮三重,成了。”
他低声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三年不曾有过的笃定。
“刀枪难入。”
他抬起手,对着月光,看自己的掌心。
那层古铜色,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忽然想试试。
这身皮,到底有多硬。
他起身,从柴堆底下摸出一把早就藏好的旧柴刀。
那柴刀,是他三年前进苏家时,随手捡来防身的。
刀口,早就卷了。
他握紧刀,反手朝自己的小臂,不轻不重地划了下去。
刀锋落在皮肤上。
却像是划在了一块铁上。
没有血。没有口子。
只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浅浅的白痕。
马逸安看着那道白痕,慢慢笑了。
三年前,他若是有这身皮,苏豹那一十七脚,一脚都伤不了他。
三年前,他若是有这身皮,那些吐过来的口水,他一只手就能捏碎那些人的下巴。
可那时候,他没有。
那时候,他的圣体被封印死死锁着。
他只能忍,只能装,只能把自己活成一条任人踩的狗。
如今,不一样了。
这身皮,就是他的第一件铠甲。
从今往后,这江城,再没人能随随便便踩到他头上。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那层古铜色,比刚突破时,更深了一分。
月光照上去,竟泛出一种金属才有的冷光。
马逸安知道,这只是炼皮的第三重。
往后,还有炼骨,炼髓,炼血,炼筋。
每一重,都比前一重,难上十倍。
可他不急。
马家的圣体,二十年没动过。
如今既然醒了,就不会再睡回去。
他会一步一步,把这条体修的路,走到底。
走到那些当年灭他马家的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原谅的那一天。
他放下柴刀,重新坐回草堆。
窗外的月光,一点点地爬上他的脸。
马逸安又想起了二十年前那场雪夜大火。
想起那双把他抱出火海的手。
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如今,他渐渐明白了。
马家的圣体,为什么会被封。
苏家的婚约,为什么会落到他头上。
这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想得还要大。
可他不怕。
马家的血,在他身体里重新烧起来了。
他闭上眼,运转气血。
那层古铜色,在他皮肤上,一点点地褪了下去。
褪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
明早,他还是那个被全江城当成废物的赘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身皮底下藏着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重新睁开眼。
眼底,一片平静。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静的那片海。
他知道,苏家的反扑就要来了。
苏振海不会忍下这口气。
苏明远更不会。
明面上,苏振海会再摆一桌,当众发难,逼他磕头认错。
暗地里,苏明远会派来更多的人,更狠的刀。
一个在台前,一个在幕后。
这两路人,他都得接着。
可他不怕。
他这身皮,已经能挡住刀剑。
他这双拳,已经能砸碎石桌。
来明的,他接着。
来暗的,他也接着。
而这一次,他不用再躲,不用再忍。
他就站在这儿。
等着他们,自己送上门来。
窗外,起了风。
吹得柴房的门,吱呀一声响。
马逸安抬眼,看了一眼那扇门。
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来吧。”
他轻声说。
“我等着。”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马逸安却一点不觉得冷。
他体内的气血,还在缓缓地流,像一条永远不会冻上的河。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夜里,被苏家送进了这间柴房。
那时候,他又冷,又饿,又怕。
缩在稻草堆里,一整夜,不敢合眼。
可如今,同样的一间柴房,同样的一扇破门。
他的心境,却已经天差地别。
三年前,他是被踩进泥里的人。
三年后,他是等着把那些人,一个个踩回去的人。
马逸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气,他憋了三年。
今夜,终于吐干净了。
他抬手,又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那层古铜色,已经彻底褪去,恢复成了寻常的肤色。
可他知道,那层皮,还在。
就藏在这看似寻常的肤色底下,等着下一次,重新亮出来。
“明早,我还是那个废赘婿。”
他自嘲地笑了笑。
“可很快,你们就会发现,你们错得有多离谱。”
他靠回墙上,闭上眼。
夜,还长。
可他已经等不及,想看看明天,苏家那帮人,看到他这身皮的时候,会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了。
他闭上眼,缓缓睡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雪夜。
火在烧,雪在下。
可这一回,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人抱在怀里,逃命的孩童。
他站在火里,不躲不避。
那火,烧不穿他的皮。
火光冲天,却伤不了他分毫。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