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
马逸安打了苏家下人那一场,惊动了半座苏府。
苏振海连夜召了几个心腹,在书房里议事。
柴房这边,反倒静了下来。
马逸安没睡。
他盘腿坐在柴堆上,闭着眼,听体内的气血,一浪一浪地翻涌。
炼皮三重,已经稳了。
就在这时,门响了。
笃。笃。笃。
很轻的三下。
轻得若不是他耳力过人,几乎要漏过去。
他睁开眼。
门外,月光下,立着一个人影。
是温卿。
马逸安没动。
他听着那人的呼吸,有些急,又刻意压着。
“进来吧。门没锁。”
他开口,声音淡淡的。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温卿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披着一件素色的斗篷,脸色在月光下,白得有些过分。
“你……还没睡。”
她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没话找话。
马逸安看了她一眼。
“三更天了,你一个女人,不该来这儿。”
温卿咬了咬唇。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低地说。
“我听说,你今天把苏豹他们打了。”
“打了。”
马逸安没有否认。
“他们先动的手,我只是还手。”
温卿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是藏着很多话,又像是藏着很多怕。
“你不该留在苏家。”
她忽然说。
“你打了他们,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马逸安看着她,没接话。
他忽然发现,今夜的她和退婚夜那晚,又不一样了。
退婚夜,她低着头,手在抖,像是被人按着。
今夜,她抬着头,眼里有几分真心实意的着急。
可这着急,是真的吗。
他想起那一夜,他反复推演的那个结论。
她递退婚书时,手在抖,她不是自愿的。
可这三年,她终究是苏家的女儿。
她的关心,几分真,几分假。
他一时,竟也分不清。
“小卿,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这个称呼,三年前洞房那晚,他叫过一次。
此后三年,再没叫过。
温卿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像是被这个名字,烫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我就是想提醒你,别硬扛。”
“苏家,不是你能惹的。”
“你斗不过他们,不如……趁早离开江城。”
马逸安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笑容,很淡。
“离开?”
他摇了摇头。
“三年前,我既然进了苏家,就没打算灰溜溜地走。”
“要走,也是堂堂正正地走,把该算的账,算清楚了再走。”
温卿急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你知不知道,苏家背后……有多少你惹不起的人……”
马逸安看着她。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不敢看他。
她的手,死死地绞着袖口那点布料,绞得指节发白。
这和三年前洞房那晚,她抖着手给他倒茶时,一模一样。
一个人在说谎,或者,在说违心话的时候,身体,是藏不住的。
马逸安心下,又定了几分。
“你在怕。”
他忽然说。
温卿的身子,又是一僵。
“我……我怕什么。”
“怕我把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听进去,然后,一走了之。”
马逸安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还是怕,我不走,留在这里,会碍了谁的事?”
温卿的脸色,白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逃。
她说到这里,忽然住了嘴。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马逸安的眼神,一凛。
“苏家背后,有什么人。”
他追问。
温卿别过脸去。
“没什么。我随口一说。”
她这一躲,马逸安心里反倒更清楚了。
她今夜来,明着是提醒,暗着恐怕是来探他的底。
探他,到底是不是真废了。
探他,那晚拍碎婚书,是不是装的。
而这“探”的背后,是谁指使的。
是苏振海,还是另有其人。
马逸安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看着她,轻声说。
“温卿,这三年,我没求过你什么。”
“今夜,我也不求你信我。”
“我只问你一句。”
温卿回头看他。
“你今夜来,是真心为我,还是替别人来探我。”
这一句,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温卿的心里。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得几乎要透明。
“我……”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僵持了很久。
她终于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
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地抖着。
“马逸安。”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碎了。
“退婚的事……你恨我吗。”
说完,她没有等他的回答。
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夜风卷进来,吹得那扇门,吱呀吱呀地晃。
马逸安坐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
他看着温卿消失的方向,眼神一点点地深了下去。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可他没说。
因为现在说,还太早。
苏家这潭水,比他想得还要深。
而温卿,就陷在这潭水的最中央。
他若现在伸手,只会把她也一起拖下去。
所以,他只能先把自己,炼得足够强。
强到能一只手,把苏家这潭水,整个掀翻。
到那时,他再回头,把温卿从这潭水里,捞出来。
“温卿。”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等着。”
“等我掀翻苏家的那天,我会亲口问你。”
“那纸婚约,到底是谁逼你签的。”
窗外,天色渐渐透出一线灰白。
天,快亮了。
马逸安闭上眼,重新运转气血。
炼皮三重的热流,在体内缓缓流动。
他知道,自己还需要更强。
强到能一只手,把苏家这潭水搅翻。
强到能把温卿从水底捞出来,而不被拖下去。
窗外,苏家书房的灯火,还亮着。
那里头坐着苏振海,坐着他的心腹,也坐着这江城里,最见不得光的那些算计。
马逸安听着那边的动静,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意。
“苏家。”
他低声念了一句。
“你们以为自己布的局,困得住我三年。”
“可你们忘了,困兽三年,一旦出笼,第一个咬的,就是笼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吹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他抬头,望着苏家书房那盏灯。
那灯,今晚,怕是熄不了了。
“等着吧。”
他轻声说。
“你们睡不着的日子,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走回草堆旁,重新坐下。
这一夜,他终究是没有合眼。
他在想,温卿今夜来,到底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苏振海的意思。
若她是真心来提醒他,那这个女人的心,就已经开始向着苏家的对头了。
若她是替苏家来探他的底,那她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刀。
可不管哪种,马逸安都看清了一件事。
温卿,从来都不是她自己。
她是苏家攥在手里的一颗棋子。
一颗,他们随时可以拿出去,换好处、垫台阶的棋子。
这样的棋子,在苏家这盘棋上,迟早,是要被吃掉的。
马逸安不想看她被吃掉。
所以,他得在这盘棋,还没下到那一步之前,把整盘棋,都掀了。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马逸安起身,活动了一下坐了一夜的身子。
骨节咔咔作响。
他走到窗边,迎着那线晨光,眯了眯眼。
“今天,苏家该有动作了。”
他低声说。
“我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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