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如鞭,抽打在青云宗外门药房的瓦片上。
林晏蜷缩在墙角一堆发霉的干草上,浑身湿透,单薄的灰布短褐紧贴在消瘦的身板上。
他手心里攥着两颗丹药,黑乎乎的,表面凝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
凝血废丹。
炼废了的东西,丹毒淤积,寻常人碰一碰都要溃烂半只手掌。
药房里专门有个坑用来埋这些玩意儿,药童们分拣的时候都戴三层麻布手套,生怕沾上一星半点。
林晏没戴手套。
他光着手攥了半炷香,掌心已经泛起一片暗紫色。
而他不在意。
半个时辰前,管事周德发踹开柴房的门,一脚踩在他的胸口上,那只沾满泥浆的皂靴碾了又碾,像碾一条死狗。
"明日辰时交三株火纹草,交不出来,老子亲手把你绑了丢后山赤炎蟒窝里,信不信由你。"
火纹草长在外门药园东侧的岩壁上,攀着毒藤生长,一株至少值两块下品灵石。
他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凡人药童,拿什么去摘?
那毒藤的汁液沾上皮肤,半条胳膊就得废掉。
周德发当然知道。
他就是要林晏死。
原因很简单,因为上个月分拣毒草时,林晏无意间发现周德发把本该上交内门的三株百年何首乌藏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林晏没吭声,低头继续干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周德发不这么想。
一个知道秘密的凡人药童,就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与其提心吊胆,不如直接埋了。
这一个月来,林晏的口粮被减了一半,每日的分拣量翻了三倍,已经有两次差点被毒草的汁液溅瞎眼睛。
今夜这句话,不过是最后通牒。
林晏靠着冰冷的土墙,听着雨声,目光落在掌心那两颗废丹上。
三年了。
他在这间柴房里睡了三年。
从十二岁被青云宗的采买弟子从山脚村子里挑上来,测出五系杂灵根的那一刻起,他就被扔进了药房最底层。
杂灵根在修仙界是个笑话,五系俱全更是笑话中的笑话,灵气分散到五条经脉里,修炼速度比单灵根慢了不止十倍。
没有人会在他身上浪费一颗丹药,一块灵石。
他就是一双免费的手,专门用来分拣那些高阶弟子碰都不愿碰的毒草废料。
干到死,换一口稀粥。
林晏攥紧了废丹。
识海深处,不知从何时起就盘踞着的那尊石磨虚影微微震颤了一下。
这尊石磨他从记事起就有。
灰扑扑的,像个摆设,从来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以为那只是脑子里的一个幻觉。
但三天前,他在分拣毒草时不小心把一片烂叶子咽了下去。
剧毒入腹,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识海里那尊石磨忽然转了半圈,腹中的毒性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顺着经脉游走了一圈。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这东西能把毒物里的杂质碾碎,把有用的东西榨出来。
一片烂叶子能榨出的东西微乎其微,他甚至感觉不到修为有任何变化。
但如果换成丹药呢?
哪怕是炼废了的丹药,里面残存的药力也远非一片毒草叶子可比。
唯一的问题是,废丹的丹毒极其凶猛。
万一石磨碾不干净,他会被丹毒活活烧死五脏六腑。
林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片暗紫色的溃烂。
不吃,明天也是死。
他将两颗废丹塞进嘴里,咬碎,咽了下去。
入腹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剧痛从胃里升起,像有人往他肚子里灌了一壶沸油。
林晏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弓起,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识海之中,那尊沉寂了十五年的残破石磨慢慢亮起一圈暗金色的纹路。
上下两盘磨石开始转动。
缓慢,沉重,像是锈死了很久的老物件被硬生生拽动。
磨盘碾过的地方,废丹中凝聚的墨绿色丹毒被一层层剥离、碾碎、化为齑粉,从磨盘边缘簌簌落下,消散于无形。
而丹药中残存的那一点点药力精华,则被石磨挤压、淬炼、浓缩,最终从磨盘正中的凹槽里渗出一滴琥珀色的灵液。
那滴灵液悬浮在识海正中,晶莹剔透,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它缓缓下落,没入林晏的丹田。
一股纯净的灵气从丹田涌出,顺着五条经脉同时冲刷。
经脉中沉积多年的杂质被灵气裹挟着冲开,浑身骨骼发出密集的啪啪声响,像爆豆子一样。
练气一层,破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一个在黑暗中摸爬了十五年的瞎子,忽然睁开了眼,看见了光。
天地间的灵气不再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真切地流淌在他的感知里。
他能感觉到雨水中夹杂的稀薄水灵气,能感觉到脚下泥土里沉闷的土灵气。
林晏缓缓直起身体。
腹中的绞痛已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先前溃烂的暗紫色已经褪去大半,新生的皮肉泛着淡淡的红润。
他不止活了,还踏入了修仙的门槛。
终于能修仙了!
林晏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他走到墙角,拎起那把生锈的砍柴刀。
练气一层的修士,体魄比凡人强出一大截,力气少说翻了两倍。
林晏拉开柴房的木门,看向药房西侧那间亮着灯火的独院,那是周德发的住处。
周德发今天是你的死期。
周德发的院子,一间正屋一间偏房,院墙是夯土垒的,半人多高,墙头插着几根碎瓷片防贼。
这种程度的防备,对付凡人药童绰绰有余,对付一个练气一层的修士,跟没有一样。
林晏绕到院墙背面,柴刀插在腰间,双手扒住墙沿,脚尖蹬着墙面的凸起处,轻轻一翻就落进了院子里。
正屋的窗缝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
林晏蹲在偏房的檐角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里装着分拣毒草时私藏的刺骨粉,一种研磨紫刺藤根部后得到的灰白色粉末,入眼即瞎,吸入肺腑则剧痛难忍。
药房里用来对付鼠患,效果极好。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一小撮石灰。
这是前几天修补柴房墙面时偷偷留下的。
两样东西混在一起,用布包裹好,攥在左手里。
右手握柴刀,准备完毕,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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