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D区的天还没亮透。
准确地说，D区从来就没亮透过。北边是基地一号热电厂的大烟囱，二十四小时往外吐灰；南边是垃圾回收站，味道一年四季都飘不过来。夹在中间的D区棚户区就活该倒霉，路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整个区域灰扑扑的，连月光照下来都觉得脏。
李强就在这片灰扑扑里打拳。
废弃操场的篮球架早就倒了，铁柱子斜插在地上，像根歪了脖子的电线杆。李强对准的就是这根铁柱，从凌晨两点到现在，他已经冲了三百多拳。
右拳上缠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黏糊糊地贴在指关节上，每一次撞击铁柱都扯开新的口子，然后血又把旧的布条重新润湿一遍。他感觉不到疼了，手早就麻了。
"砰——砰——"
铁柱子被他打得嗡嗡响，D区其他棚屋里的住户早该被吵醒了，但没人骂。
头一年还有人隔着窗喊"神经病啊大半夜的不睡觉"，第二年就只剩下翻个身蒙上被子继续睡。第三年了，大家都习惯了。
"砰——"
第三百七十二拳。
李强收住势子，整个人靠在铁柱上喘粗气。十一月的冷风灌进肺里，像刀子刮。
他的呼吸从嘴里吐出白雾，雾里夹着铁锈一样的血腥味——牙龈又出血了。他拿袖子随便擦了一下，袖子也是脏的，抹了一脸灰。
他靠在铁柱上抬眼看天。D区的天永远是灰蒙蒙的，连星星都看不见。但李强知道东边该泛白了，他闻得出来——凌晨那个点的空气和别的时候不一样，没那么呛，垃圾站的味儿也没那么浓。混了三年这个点儿，他学会了靠鼻子看天。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面。布条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了，一扯就疼。他慢慢拆下来，嘶——带下来几块痂皮，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和新肉旁边的老茧。老茧一层叠一层，厚得手指都快弯不过来了。
"强子！"
一个沙哑的老太太声音从操场边上传过来。
李强扭头，张大娘正推着她的早点摊过来。一辆破铁皮三轮车，上面架着个煤气灶和一口平底锅。锅盖掀着，热气冒出来，混着杂粮面的香味，在D区这个灰蒙蒙的早晨里显得有点不真实。
"大娘，"李强挤出一个笑，"今儿这么早？"
张大娘把三轮车停在操场边上，蹬了一路的上坡，她喘得厉害。"早啥早，老娘三点就起来揉面了。倒是你小子，又一夜没睡？"
她说着就凑过来，借着铁柱子旁边那盏半死不活的——哦不，这盏也灭了——借着远处热电厂透过来的暗光，看清了李强的手。
"哎哟我的天爷！"张大娘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这手还要不要了？你看看这肉都翻出来了！你爹妈看见了心疼不死？"
"大娘，没事，"李强把手抽回来，往身后藏，"破了层皮而已。"
"破层皮？"张大娘眼睛瞪得像铜铃，"我都看见骨头了你说破层皮？强子我跟你说，你再这么练下去，手废了你就真啥也干不成了。武院不收残废你晓得不？"
李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大娘，我这不是……想考上嘛。"
张大娘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回到三轮车旁边，掀开锅盖用铲子翻了翻饼子。
"给，俩杂粮饼子，"她把两张饼用油纸包好塞到李强手里，"趁热吃。咸菜自己夹，瓶子里呢。"
李强接过饼，热乎乎的烫手心。
他确实饿了，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他咬了一口，粗糙的杂粮面刮过牙龈，有点疼，但他顾不上，大口大口地吞。
张大娘在旁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嘴里碎碎念叨："你说你练这干啥呢？去年没过，前年没过，今年再不过……强子，大娘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咱D区这么多年了，你见过几个考上的？上回那个谁家的老三，考了四年，最后不还是去后勤搬砖了？人呐，得认命……"
"大娘，"李强嘴里含着饼，含含糊糊地打断她，"再给我一个。"
张大娘一愣，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黑得发亮，眼白上全是血丝，但那个劲儿——那个劲儿让张大娘想起了她死了二十年的老伴。当年逃荒到北方基地的时候，她男人就是这个眼神。后来她男人死在城外了，被一头铁背狼撕的，但死之前他也说"再给我一个饼，我还能走"。一模一样。
张大娘喉咙哽了一下，又给他夹了一张饼，这回夹了两筷子咸菜。"吃吧吃吧，"她背过身去假装收拾锅铲，"吃完早点回去睡。你妈昨天来我摊上买了二斤面，我说强子练功辛苦，你妈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这娃，心疼心疼你妈。"
李强的嘴停了。
他低着头咬饼，嚼得很慢。饼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闷声说了句："知道了，大娘。"
远处，基地中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被高音喇叭放大得变了调，像铁皮刮铁皮："各位居民注意——各位居民注意——武考放榜即将于今日上午八时在中央广场公布——武考放榜即将于今日上午八时在中央广场公布——请有意查看者前往中央广场——"
广播重复了三遍，然后又是电流的"滋啦"声，切回了基地日常的背景白噪音。
李强的身子僵了一下。
张大娘也听见了。她扭头看了看李强的后背，那背影瘦得像竹竿，肩膀上的骨头从破旧的练功服里支棱出来。"强子，"她声音软了些，"今天放榜了？"
"嗯。"李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大娘，我先回去洗把脸。"
"你手不包一下？"
"没事，回去再说。"
李强转身往棚户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大娘，饼钱——"
"滚蛋！"张大娘挥着铲子赶他，"跟老娘提钱？赶紧滚回去歇着！"
李强笑了笑，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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